《金屋藏椒》见苒

11、第八章 落居齐家

　　在齐母的思想里，神仙都是挑剔的。
　　所以当她把一碗热腾腾的面端在那红衣丫头眼前，透过氤氲的蒸汽看过去，却瞥见阿椒吃惊且略带愤怒的脸，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知道她不满意，来回搓着手，没好意思端回去。
　　若水盯着清水汤里漂着的那片薄薄的肉，两只手扒在桌子上，纵是口水三千丈，也没敢轻举妄动。

　　在若水的思想里，阿椒迟迟不下筷的举动，是非常，极其，难以理解的。
　　眼睁睁的看着娘拉下脸来上邻居家去借来新鲜的肉，再眼睁睁的看着那片肉在锅里水煮沉浮，烫熟了，又立马捞起来，生怕老了硬了，硌着阿椒的牙。
　　薄而软的一片，雪白雪白，若水第一眼见了，就知道它是比白米饭还要美味千倍的东西。孩子可怜啊，老大不小了，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肉，先前吃的略带油水的东西，都是娘把肉剁碎了，制成肉臊，每周只能吃上个一小勺，放久了还有些酸味儿，实在太不过瘾。

　　阿椒却不这么想，两只眼睛眯起来，寒光凶光一齐迸射，看得对面的齐母直心惊。阿椒也算见过世面的，这面条，她不止一次在村里人家的饭锅里瞅见过，面条嘛，白不刺溜的，谁没见过，甚至上次和阿水去客栈，她还手指沾了点儿尝了尝鲜呢。
　　但是，这浮在肉片旁边的，刺目扎眼的，被齐母作为增味儿点缀的，不会是……
　　若水不知阿椒一双眼睛正往哪儿看，自己心里想着肉，也就当阿椒在盯着肉，脱口道：“你，不吃肉吗？”
　　阿椒的脸已经白了，刻骨的凉意从脚尖儿一路冒到头顶，筷子啪地脱手，咽了口唾沫，极力压制下心里四处乱窜的恐惧，手指颤抖着，指着清汤面，道：“这、这这这是……”
　　齐母愣了，难道仙子不食猪肉？她早就有预感的，可恨隔壁那小气的李氏说什么也不愿借给她牛肉，这下可坏了大事，惹怒了小神仙，她跪在灶王爷跟前烧多少天的香也弥补不了啊。
　　于是只能咬了咬嘴唇，头低着，不安地道：“……仙子，这是猪肉。”
　　“谁问那个了！”阿椒用手遮住了眼，脚尖踹了踹，“我是说那边的，那片红的！”
　　齐母一愣，顺着阿椒的脚尖望过去，又是一愣，随即长舒了一口气：原来不是肉的问题啊。
　　——这一家人，脑袋里除了肉，还能想点儿别的吗……
　　若水插话道：“是辣椒！”
　　齐母也笑道：“原来仙子不吃辣的啊，咱还担心仙子嫌这油汤油水的腻味，方才特意加了点儿辣椒醋去腻呢！”
　　阿椒毛骨悚然的听着，只感觉每一个毛孔都瞬间敞开了，冷风呼啸着往里头灌。再大着胆子往面了瞥了一眼，立马就要吐了。还神仙呢，这简直就是非人的待遇啊，盯着自己同类的尸体吃，那痛苦不亚于饥寒交迫时抱着自己的脚脖子在那儿啃啊。
　　齐母见阿椒的脸一阵白一阵绿，赶忙上前道：“仙子若不吃辣，那咱就给仙子换上一碗。”
　　阿椒依旧捂着眼，嘴里嚷嚷：“换！立刻换！”
　　“哎！”齐母也不觉得怎么，高兴地答应着去了。

　　阿椒眼瞅着那片猩红被齐母端走，身子却依旧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眼睛呆愣着，似是还没还魂。
　　虽是还没有修得神识的小辣椒，但就这样被人摘下来剁碎了，连痛也不会喊一声吗？
　　阿椒垂头，蓦地就感到辣椒一族的悲哀了。
　　任人宰割，听天由命，被人卖了还在那儿数钱呢，还有比这更悲惨的吗？
　　——萝卜青菜有话要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待齐母回来的时候，却见阿椒端坐在桌子上，神色严肃，似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不由得连忙放下手里的面，拉着若水一并站着，等阿椒开口。
　　“你们……”阿椒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再这样下去，是要遭天谴的。”
　　“娘，天谴是什么？”若水没听明白，大着嗓门问。
　　齐母登时面白如纸，如遭晴天霹雳，没来得及理会儿子的疑问，扑通一声就在阿椒跟前跪下了，吓得桌上那红衣小丫头也呛了一声，似是从没受过这般待遇，眼睛四处乱瞟着，仿佛有些坐不住了。
　　“小神仙开恩！小神仙开恩！”齐母连连磕头。
　　若水挠了挠头，看得糊涂了，但既然娘磕头了，自己也不能在原地傻站着。于是两只手往地上一拍，脑门顺势就要砸下去，阿椒看得倒抽一口气，生怕被这小野人雷击一般的磕头声震得跌下身去，连忙跳起来，脱口道：“慢慢慢！”
　　齐母已泪眼模糊，哽咽着道：“还请阿椒仙子开示，我齐家究竟犯了何等罪过？”
　　阿椒嘴角抽搐了一下：“天机不可泄露。”
　　眼看着齐母就要仰天长叹嚎啕大哭，阿椒赶忙接着道：“不过不必难过，我这里有一妙法，定可药到病除，逢凶化吉！”
　　齐母也顾不上思考阿椒话里那难以理解的逻辑，又“咚”的一声磕下头去，连声道：“求仙子慈悲！求仙子慈悲！”
　　“慈悲！”若水跟在一旁喊。
　　阿椒挑眉，神秘地眨了眨眼，悄声道：“此乃天机，竖耳过来。”
　　此时若有人立在窗外，定会惊到眼珠子都掉下来：摇摇欲坠的木桌上，一老一少倾身向前，俯首帖耳，空气抽空了一般凝重，在他们耳边，有一红衣红发的小丫头，巴掌般大小，虽是悄声说着，却是眉飞色舞，一肚子的怪心思。
　　“什、什么？”齐母失声退了一步，“再不吃辣椒？”
　　虽不是什么严苛的条件，却是奇怪的紧。
　　若水开始嘟囔了：“娘，我爱吃辣椒！”
　　没等齐母一耳刮子拍到他后脑勺，阿椒已两眼冒火的跑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道：“吃吃吃，就知道吃！若再吃辣椒，以后肉也别想吃了！”
　　若水听了一惊，赶忙道：“再不吃了，再不吃了……”
　　于是这一场餐桌会议以阿椒的胜利，齐母和若水的妥协而告终。阿椒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瞅着齐母毕恭毕敬，若水三分好奇的样子，悠闲地拾起为她特别定制的筷子，在硕大的碗口里夹起面，开始往嘴里吸溜。
　　废话了那么半天，阿椒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这面虽不如她在墓地里喝的兰花露水好，但一想到这应是齐家招待贵客的最高标准，也就撇撇嘴，不再计较，心想着填饱肚子要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