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迷惑虚构学家

3、报警 下午四点多

　　下午四点多，陈屿被手机的震动弄醒。

　　他没有立刻睁眼。窗外的雨还没有停，细细密密地落在铁棚上，房间里一片昏暗，像是天一直没有真正亮起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屿摸到它，看见物业监控的远程画面还停留在前一天的登录状态。他原本只是想退出，手指滑过屏幕时，却看见九楼的画面。

　　林骁站在907门口。

　　他穿着快递公司的灰蓝色工服，手里没有快递，正把手机贴在耳边说话。他没有敲门，只站在门边，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靠近一点。

　　陈屿看了一会儿。

　　林骁说得很快，手机离嘴边很近，监控画面又没有声音。陈屿盯着他的口型，只辨认出几个词。

　　907。

　　好几天。

　　怀疑。

　　然后林骁抬起头，看了一眼门牌，又低头继续说话。

　　陈屿坐起来。

　　房间里很冷，他把外套披到肩上，继续看着手机上的画面。林骁挂了电话以后没有走，一直站在门口。

　　大概过了十分钟，电梯门在他身后打开。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出来。

　　陈屿认出来，是警察。

　　他坐直了一点。

　　警察和林骁说了几句话，陈屿听不见，只能看见林骁点头。他指了一下907，往后退了半步。两名警察站在门前，其中一个抬手敲门。

　　过了很久，门才打开。

　　只开了一条缝。

　　苏晚站在里面。

　　这是陈屿第一次看清她的正脸。

　　她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脸色比他想象中更苍白。她没有显得慌张，只是一直扶着门边，身体没有完全露出来。

　　警察和她说话。

　　苏晚点头。

　　又摇头。

　　其中一个警察拿出手机或者记录本，问了几句。苏晚始终站在门里面，回答得很轻，偶尔会停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陈屿下意识把音量调高了一点。

　　什么也听不见。

　　监控原本就没有收音。

　　他看着画面，第一次觉得距离这种东西很奇怪。明明只隔着几层楼，屏幕上的人近得像在眼前，真正想听她说一句话，却什么都听不到。

　　警察站了一会儿。

　　其中一个人朝屋里看了一眼，苏晚往旁边让了让，但也只是让开一点。对方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又问了几句话。

　　最后，苏晚点了一下头。

　　警察离开时，其中一个人在林骁肩上拍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林骁没有动。

　　等电梯下去了，他还站在那里。

　　陈屿看见他手里多了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外面套着一层透明塑料袋，边角已经被雨打湿了一些。林骁拿着它，在907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来。

　　第一次。

　　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举起来。

　　第二次。

　　还是放下。

　　第三次，他终于没有再敲门，而是把包裹抱在胸前，转身走向电梯。

　　陈屿一直看着他离开。

　　手机里的时间跳到四点三十二分。

　　他坐在床沿，突然有点不想起床。

　　林骁为什么报警，他其实大概知道。

　　前一天晚上老周说过，907最近外卖少了，工作的快递也没了。陈屿自己也已经连续看了好几天，那只垃圾袋一直在门口。

　　只是他没有想到，林骁会先做出这一步。

　　他下床洗脸，换衣服。

　　雨已经停了。街上的水还没干，车轮压过去时会带起一层很薄的水雾。陈屿走到小区的时候，刚好看见林骁从快递车旁边下来。

　　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

　　林骁先开口：“叔。”

　　“嗯。”

　　“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

　　陈屿没有问他指什么。

　　“警察来了。”

　　“嗯。”

　　林骁把车门关上，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话要说。

　　最后他说：“我报的。”

　　陈屿点了点头。

　　“你觉得我是不是多管闲事？”

　　“没有。”

　　林骁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刚搬来的时候不是这样。”他说，“以前还会开门拿快递，虽然话少，但是会出来。后来慢慢就不出来了。有时候我把东西放门口，过几个小时去别的楼送，回来它还在那里。”

　　陈屿问：“她跟你说过什么？”

　　“没说过什么。”

　　林骁想了想。

　　“她每次都说谢谢。”

　　陈屿没有说话。

　　这个答案和他想的一样，又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两个人站在门口，附近有一辆电动车按了一声喇叭，很快骑过去。林骁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把它揣回口袋。

　　“对了。”

　　他从车里拿出那个包裹。

　　“这个是她妈寄的。”

　　陈屿看了一眼。

　　“她没收？”

　　“不是。”林骁摇头，“我一直没送出去。”

　　“为什么？”

　　林骁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

　　他把包裹递过来。

　　陈屿没有接。

　　“你拿着吧。”林骁说。

　　“我为什么拿？”

　　“我觉得你可能比我更知道该怎么办。”

　　陈屿看着他。

　　“我不知道。”

　　“你在这里上夜班。”林骁说，“你每天都能看到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

　　陈屿没有反驳。

　　林骁把包裹放到值班室桌边，自己又去忙了。

　　陈屿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包裹。

　　寄件人的地址写在快递单上。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一个外地的地址。

　　不是本市。

　　他把快递单拍了下来。

　　拍完以后，他忽然停了一下。

　　这是他来做保安以后拍的第一张照片。

　　不是监控截图。

　　是用自己的手机，拍一个快递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

　　可能只是因为上面的地址。

　　也可能是因为，他想把这个东西留下来。

　　陈屿把手机收起来。

　　值班室的门外，林骁从大厅经过，隔着玻璃朝里面看了一眼。

　　陈屿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没有说话。

　　片刻后，林骁转身走了。

　　桌上的包裹没有动。

　　陈屿坐下来，把快递单上的寄件地址重新看了一遍。

　　一个女人从另一个城市寄来一件东西。

　　女儿没有收。

　　快递员没有送。

　　保安拿着它。

　　谁都不知道下一步该交给谁。

　　陈屿把包裹放进桌子下面的柜子里。

　　关上柜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昨天的那个垃圾袋。

　　它还在907门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五点零三分。

　　离他上夜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陈屿站起身，走到监控屏幕前。

　　十六个画面安静地排在那里。

　　九楼的画面里，907的门已经关上。

　　门外什么都没有。

　　像刚才的警察、林骁和那个包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