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迷惑虚构学家

2、交接 早上七点不

　　早上七点不到，天刚有一点亮。

　　陈屿把值班室的门打开时，老周已经从小区外面走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瓶豆浆，边走边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昨晚还好吧？”

　　“还好。”

　　老周把袋子放到桌上，先看了一眼监控，再把钥匙放到固定的位置。

　　他接班以后有几个习惯一直没变。先看大厅，再看地下车库，最后看一遍九楼。不是因为那一层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做了六年以后，顺序已经记在身体里了。

　　陈屿把值班记录本递过去。

　　“车库有一盏灯还没修。东门门禁昨晚正常。”

　　老周嗯了一声，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两行字，又问：“九楼那个灯，是不是又闪了？”

　　“闪过一次。”

　　“物业说今天来看看。”

　　陈屿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昨晚泡茶的杯子已经洗干净，手机装进口袋，手电放回抽屉。

　　老周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907那个姑娘。”

　　陈屿停了一下。

　　“以前她每天都有外卖吧？”老周说，“我记得很清楚，差不多晚上十点多，小林送得多。最近好像没了。”

　　“嗯。”

　　“也不知道是不是回老家了。”

　　陈屿没有接这句话。

　　老周把豆浆放下，翻了一下值班记录，又像只是随口闲聊一样补了一句：“以前她还有画画的快递。纸箱不大，扁扁的，估计都是些画材。最近也没见。”

　　“嗯。”

　　“你怎么什么都是嗯。”

　　陈屿看了他一眼。

　　老周笑了笑，没有再说。

　　其实陈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昨晚在监控前坐了很久，最后在手机里写下“第一天，她没出来”，却没有真正想过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不出来。一个人是不是在家，原本跟他没有关系。住户登记表上的名字、职业、联系方式，都是物业需要知道的，不是他需要知道的。

　　可现在听老周这样一说，那道门忽然有了点别的意味。

　　不是因为垃圾袋。

　　而是因为有人从那里拿过外卖，收过快递，过过一种他能够从监控里辨认出来的生活。

　　生活忽然安静下来，通常总有原因。

　　陈屿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七点十几分，他从后门离开小区。

　　他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步行大概十五分钟。城中村的早晨和小区完全不一样，早点摊已经摆出来了，煤气灶上的油锅冒着热气，骑电动车的人从窄巷里一辆接一辆地出来。有人站在路边刷牙，有人拎着塑料袋跑着去赶公交。

　　陈屿沿着墙边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男人举着手机拍早餐摊，身后的朋友催他快一点。他下意识偏了一下头，没有再看。

　　出租屋在三楼，没有电梯。

　　房东把一整套房隔成了四间，他住最里面的一间，窗户朝向另一栋楼的水泥墙。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靠墙的位置放着折起来的晾衣架。窗台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用了很久的塑料杯。

　　陈屿把钥匙放在桌上，脱下外套。

　　他没有马上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物业群里发来的通知，说九楼消防设备上午会有人检查。

　　他看了一眼，就把通知划掉。

　　昨晚没有睡够，他应该躺下。

　　可他站在桌边，忽然想到九楼。

　　然后想到了火。

　　陈屿打开电脑。

　　桌面上只有几个很普通的文件夹：工作、照片、账单，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

　　他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开了。

　　里面全是照片。

　　没有日期分类，也没有整理过。有些是打印版，有些是从电脑里导出来的，有些甚至还留着报社当年的文件编号。

　　街口撞车的车头。

　　商场外的警戒线。

　　凌晨的救护车。

　　一个哭得睁不开眼的男人。

　　燃烧过的楼梯。

　　这些照片他都看过很多次。

　　他用鼠标往下翻，手指很慢。

　　最后停在一组火灾照片上。

　　那是他离开报社之前拍的最后一场火灾。

　　照片里的房子很旧，外墙已经被烟熏黑。三楼的一扇窗户开着，里面全是火，火光从窗框里往外卷，浓烟贴着楼顶往上走。

　　他拍过很多张。

　　从街对面拍的。

　　从警戒线外拍的。

　　消防车到达以后拍的。

　　还有人群。

　　其中一张停得很久。

　　女人站在窗边，怀里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伸向外面。她离镜头很远，脸看不清，但手抬得很高。

　　陈屿把照片放大。

　　窗框右侧有一道白色的反光，像是玻璃碎了以后留下的亮面。

　　他没有继续看。

　　把电脑合上以后，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一年多过去了，那场火灾依旧很清楚。

　　清楚的只是照片。

　　至于声音，他记不住。

　　他知道当时有人在喊。

　　楼下很吵，消防车的警报一直响，旁边的人在说话，还有记者在打电话。火焰烧东西时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有东西从楼上掉下来，砸在地面上，所有声音混在一起。

　　可女人最后喊了什么，他一直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那句话很重要。

　　至少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那句话重要。

　　陈屿曾经试着回忆过很多次。

　　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能想起她站在窗边。

　　能想起她怀里的两个孩子。

　　能想起火从她身后烧过来。

　　能想起自己抬起相机，调整焦距。

　　第一张。

　　第二张。

　　第三张。

　　每一张都拍得很稳。

　　然后呢？

　　他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消防员有没有喊他让开？

　　有人有没有拉住他的胳膊？

　　这些东西慢慢都变得模糊，唯独快门落下去的那三次，他记得异常清楚。

　　咔嚓。

　　咔嚓。

　　咔嚓。

　　陈屿睁开眼睛。

　　屋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在楼道里走，拖鞋蹭过水泥地，声音很快消失。

　　他起身去洗了把脸，回来以后把电脑彻底关掉。

　　午后的阳光还没照进屋里，只有窗缝里透进一点白色。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睡意来得很慢。

　　临睡前，他又想起昨晚监控画面里的907。

　　那个垃圾袋。

　　还有门底下那一道很细的光。

　　陈屿翻了个身。

　　他告诉自己，等醒了以后，记得去看一下住户登记表。

　　只是因为老周提到了外卖和快递。

　　他想知道907住的人叫什么。

　　仅此而已。

　　下午两点多，他醒了一次。

　　窗外下起了很小的雨，雨水打在铁棚上，声音密密地连在一起。他没有起来，闭着眼继续躺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睡过去。

　　梦里还是那场火。

　　却没有画面。

　　只有声音。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

　　陈屿想听清楚。

　　那声音却越来越远。

　　等他终于追上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醒过来，看见天花板。

　　房间里没有人。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着，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陈屿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

　　他伸手摸过手机，打开物业的住户系统。

　　他记得907。

　　编号很容易找。

　　姓名：苏晚。

　　三十一岁。

　　职业：自由插画师。

　　紧急联系人一栏空着。

　　陈屿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几秒。

　　然后把手机锁屏，重新躺回床上。

　　那天晚上，他又要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