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迷惑虚构学家

20、照片背面 陈屿回到家

　　陈屿回到家以后，没有马上睡觉。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鞋也没脱，站在客厅中央发了几分钟呆。

　　窗帘没拉严。

　　早上的光从那条缝里进来，在地板上留了一道窄窄的白。

　　他以前不太喜欢这个时间。

　　夜班下班以后，天亮了，街上的人都出来了，楼下卖早餐的摊子开始冒热气，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整个城市像在催促他做些什么。

　　今天却没有。

　　他走到柜子前，把最下面一层的纸箱拖了出来。

　　纸箱不大，边角已经被磨白。

　　里面装着些没用的东西。

　　几本旧杂志，一条断了的相机背带，一本大学时代的通讯录，两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胶卷盒，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布袋。

　　他先拿出背带。

　　肩带上的皮已经硬了，手指捏下去没有什么弹性。

　　他又把胶卷盒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空的。

　　最后，他才打开那个黑色布袋。

　　相机还在。

　　机身比他记忆里旧了一些，金属边缘有几处磕碰。镜头盖没有盖好，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

　　陈屿把它接住。

　　他坐到沙发上，把相机放在膝盖上。

　　很久没有摸过了。

　　他没有马上试着拍。

　　只是低头看。

　　相机底部还有大学时贴的一小块标签，名字已经磨掉了一半。他用拇指蹭了两下，没有蹭下来。

　　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白班申请我看到了。等通知。

　　后面还有一条。

　　——睡觉。

　　陈屿看着那两个字，回了一个“嗯”。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太合适，补了一句。

　　——谢谢。

　　老周没有再回。

　　陈屿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有一年多没有真正拿相机出门了。

　　不是“偶尔拍拍”。

　　是真的没有。

　　以前离开报社以后，他也试过几次。

　　第一次拿相机去河边。

　　拍了桥。

　　第二次去旧城区。

　　拍了晾衣服的竹竿。

　　第三次去火车站，最后什么都没拍。

　　后来相机就被他收起来了。

　　他一直觉得这是因为没有地方可拍。

　　其实不是。

　　陈屿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把相机举起来。

　　取景框里的客厅很小。

　　沙发。

　　茶几。

　　没洗的杯子。

　　窗帘缝里的那道光。

　　他没有按快门。

　　手指放在快门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相机。

　　中午他才睡着。

　　梦里还是那场火。

　　不是完整的。

　　只是断断续续的一些东西。

　　消防车。

　　三楼。

　　玻璃上反出来的火光。

　　一个女人站在窗边。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另一只手还拉着另一个。

　　陈屿站在街对面。

　　相机贴着脸。

　　他按了三次快门。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然后画面就断了。

　　醒来时已经下午三点。

　　屋里很暗。

　　他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手机上有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发来消息。

　　是以前报社的编辑。

　　只有一句。

　　——最近还好吗？

　　陈屿看了很长时间。

　　最后回：

　　——还行。

　　对方很快又发过来。

　　——听说你在做保安？

　　——嗯。

　　——习惯吗？

　　陈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厨房倒水。

　　回来以后，那个对话框还停在那里。

　　他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还行。

　　对方没再问。

　　傍晚的时候，陈屿出门买饭。

　　经过小区门口，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卫室。

　　白班已经有人坐在那里。

　　玻璃门开着，里面比夜里亮很多。

　　一个送菜的人站在门口和保安说话。

　　旁边有住户在取快递。

　　没人注意到他。

　　陈屿也没有进去。

　　他提着饭往外走，经过公交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姐。

　　——今天有空吗？

　　他停下来。

　　——怎么了？

　　张姐发来：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907最近还可以。

　　过了几十秒，又来一条。

　　——她愿意试着自己把窗帘拉开一点了。

　　陈屿盯着那句话。

　　没有马上回复。

　　他最后只打了一个：

　　——知道了。

　　删掉。

　　重新输入：

　　——挺好的。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收起来。

　　没有再问别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值班。

　　八点多的时候，他把电视打开了。

　　电视里正在播一档很吵的综艺。

　　主持人说话很快，观众不停笑，广告一段接一段。

　　陈屿看了不到十分钟，关掉了。

　　屋子一下安静下来。

　　他坐回沙发，把那台旧相机拿过来。

　　这次，他把胶卷盒也一起放在桌上。

　　没有用。

　　只是摆着。

　　他翻出以前保存下来的照片。

　　没有纸质的，只有几张很旧的照片，是报社后来寄给他的。

　　其中一张就是那场火。

　　画面已经有些泛黄。

　　女人站在三楼窗口。

　　火焰在她身后往上卷。

　　她抱着两个孩子，脸朝着街下方。

　　照片拍得很稳。

　　这也是后来得奖的那张。

　　陈屿以前不看这张照片。

　　今天却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翻回去。

　　女人张着嘴。

　　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听清那句话。

　　当时现场太吵了。

　　风、警笛、人群、消防员的喊声，全都混在一起。

　　也有人后来问过他。

　　“她最后喊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

　　不是没听见。

　　也不是确定没听见。

　　只是他记不清了。

　　或者，他宁愿记不清。

　　陈屿把照片放在腿上。

　　过了很久，他忽然低声说：

　　“我没有拍到她喊的那句话。”

　　房间里没人回答。

　　他说完以后，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照片怎么会拍到声音。

　　可他以前总觉得，只要把那几张照片留着，就等于还留下了一点什么。

　　真正没有留下的，偏偏也是最想知道的那一点。

　　他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

　　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是监控系统自动推送的物业通知。

　　907住户所在楼层的公共区域没有异常。

　　陈屿看了一眼，顺手关掉。

　　又站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

　　不是照片里的那个。

　　是907。

　　是门缝里的灯。

　　是只弹一个键的电子琴。

　　是有人在门后站了很久，却迟迟不肯把门打开。

　　也是那天晚上，他在楼道里经过907，明明已经停下，却什么都没做。

　　那时候他总觉得，不知道最后一句话，所以不能靠近。

　　后来才发现，不是因为不知道。

　　是因为他害怕知道。

　　屋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铃声清脆地响了一下。

　　陈屿走到窗边。

　　他拉开窗帘。

　　外面还有天光。

　　不是很亮。

　　楼下的树影落在墙上，风一吹，叶子跟着动。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听见那一声很轻的“叮”。

　　并不是真的听见。

　　只是想起了。

　　中央C。

　　一下。

　　停顿。

　　又一下。

　　停顿。

　　他闭了一下眼睛。

　　“现在我听到了。”

　　这句话也没有人听见。

　　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说那场火，还是在说这栋楼里另一个没有被说出来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张照片收进抽屉。

　　相机没有收回纸箱。

　　就放在桌上。

　　镜头朝着窗户。

　　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