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迷惑虚构学家

19、最后一个夜班 四十天以后

　　四十天以后，九点三十分，陈屿照常到门卫室。

　　门卫室的门锁有点涩，他把钥匙往里送到底，拧了两下才开。值班室里闷着一股隔夜茶和消毒水的味道，空调出风口上积着薄薄一层灰。

　　老周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最近换了一个座位，不再背对窗户，而是把椅子往边上挪了一点，下午太阳不那么晒的时候，会有一小块光落在他的脚边。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瓶豆浆。

　　“吃了吗？”老周问。

　　“吃了。”

　　“那这个你拿着，早上饿了吃。”

　　陈屿接过来，放到桌角。

　　老周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的字开得很大，天气预报占了大半页。他看了一会儿，说：“下周可能降温。”

　　“嗯。”

　　“你那边不是一直冷气很足吗？”

　　“还行。”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屿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问。

　　这段时间，老周偶尔会这样看他。不是监控里的那种看，是坐在旁边，等着一个人自己开口。陈屿很少开口，所以他们之间留下了不少空白。

　　他把桌上的交接本翻过来，写下时间，签名。

　　夜班的工作没有什么特别的。巡楼、接电话、登记外来人员，偶尔帮住户收一下快递。十二点以后楼里安静下来，电梯上下的次数变少，地下车库的灯一排排亮着，偶尔有车驶过去，车灯从监控画面里横着扫过去。

　　陈屿已经很熟悉这些画面了。

　　101门口那盆发财树总是往左边歪。

　　203的老太太每天十一点多会下楼倒垃圾，冬天的时候会多穿一件绒背心。

　　三楼有个男人喜欢半夜回来，喝了酒以后站在电梯里不动，等门关上才掏钥匙。

　　907还是那个样子。

　　她们现在已经有了张姐。

　　张姐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第三次来的时候，终于进了门。

　　从那以后，907的灯亮得比之前规律了一些。

　　有时候晚上九点多就亮，有时候很晚。陈屿不再盯着它看太久，只在巡查时顺手看一眼。张姐有没有来，苏晚有没有下楼，门口有没有放垃圾，他知道，却没有再一项项记下来。

　　有些事情到了后来，已经不需要他记录。

　　凌晨一点十七分，林小送完最后一趟件，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敲了敲玻璃。

　　陈屿抬头。

　　“叔。”

　　“嗯。”

　　林小把一盒小点心放在窗台上：“我妈寄的。你和老周吃。”

　　陈屿看了一眼盒子，没有接。

　　“拿着吧，反正我也吃不完。”

　　“谢谢。”

　　林小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叔，你最近是不是要换班了？”

　　“没有。”

　　“我听人说你们白班缺人。”

　　陈屿没说话。

　　林小看了他两秒，也没追问，只说：“那挺好。”

　　他推门出去，走廊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

　　陈屿看着他走远，才把点心收进柜子里。

　　凌晨两点，楼里只剩风声。

　　陈屿靠着椅背，拿起那本旧《国家地理》。

　　书页停在很久以前的一张照片上，一大片海，海面被阳光压得发白。下面的小字已经看不太清了。

　　他看了几分钟，没有翻页。

　　监控屏幕上，走廊没有人。

　　905门口静着。

　　906门口静着。

　　907门口也静着。

　　忽然，音响里传来很轻的一声。

　　“叮。”

　　陈屿抬起头。

　　不是监控发出来的。

　　又是一声。

　　还是同一个音。

　　很轻，隔着墙，像有人用手指按了一下琴键，又很快松开。

　　他把书放下。

　　907。

　　陈屿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第三声响起来。

　　还是那个音。

　　这一次中间停得更久。

　　他忽然认出来了。

　　是那架旧电子琴。

　　中央C。

　　他曾经听过很多次。

　　最开始的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半夜里总有人在房间里发出单调的声音。后来林小说过，那可能是电子琴。再后来，他在消防检查那天见过它，落着灰，靠墙放着，没有人动。

　　陈屿听了一会儿。

　　第四声。

　　第五声。

　　第六声。

　　没有旋律。

　　只是同一个音，被一个人反复按下去。

　　监控画面里，907的门始终关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到现在，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久到他能够分辨出那架琴的声音。

　　久到他知道哪一种停顿意味着有人走开了，哪一种停顿意味着有人还站在那里。

　　以前他会把画面放大。

　　今晚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

　　第七声之后，声音停了。

　　楼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屿低头看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六分。

　　他忽然有点坐不住。

　　不是因为907。

　　是因为这种坐不住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站起来，在门卫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拉开抽屉，找出一支黑色水笔。

　　抽屉最里面压着几张内部通知。

　　其中一张是白班人员调整的申请表。

　　他拿出来看。

　　姓名。

　　工号。

　　申请岗位。

　　申请原因。

　　上面的字很小。

　　陈屿拿着笔，没有马上写。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了很久。

　　“申请原因”后面是一整行空白。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不是因为不想写，是突然发现，这几年他已经太习惯不解释了。

　　不解释为什么离开报社。

　　不解释为什么不再拍照。

　　不解释为什么喜欢夜班。

　　也不解释为什么能够一坐就是十个小时，看着楼道里那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进进出出。

　　最后，他只写了两个字。

　　“调班。”

　　写完以后，他把笔盖扣上。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太简单，重新拿过来，在下面补了一句。

　　“申请白班。”

　　字迹不漂亮，也没有写得特别工整。

　　他把表格折起来，放进文件夹。

　　四点多的时候，天还没亮。

　　楼里的保洁阿姨来了。

　　她每天这个点到，推着小车，从一楼开始擦楼梯扶手。看见陈屿，她把口罩拉下来一点，说：“小陈，今天这么早？”

　　陈屿说：“一直在。”

　　“哦。”阿姨点点头，“我还以为你换班了。”

　　“还没有。”

　　“那你看上去有点像换了。”

　　陈屿愣了一下。

　　阿姨已经推着车走远了。

　　他没有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再想。

　　五点二十，他去巡了一圈。

　　电梯从十楼下来，在九楼停过一次。

　　陈屿走出电梯，经过907。

　　门底没有光。

　　他停了一下。

　　门边放着昨天的一个空纸箱，应该是快递留下的。他弯下腰，把纸箱扶正，靠到墙边。

　　站起来以后，他看着那扇门。

　　以前他也停过很多次。

　　有一次是因为包裹。

　　有一次是因为灯。

　　有一次，他甚至已经抬起了手。

　　最后都没有敲下去。

　　这一次，他还是没有敲。

　　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楼下走。

　　回到门卫室，天边已经泛白。

　　老周把椅子往后拉了拉，正在给自己泡茶。

　　“申请了？”

　　陈屿一愣。

　　“你知道？”

　　“你昨晚填表的时候，我看见了。”

　　“嗯。”

　　老周把茶叶往杯子里按了按：“白班有时候事情更多。”

　　“知道。”

　　“白天也没有夜里这么安静。”

　　“知道。”

　　老周笑了一下。

　　“那你还去？”

　　陈屿想了一会儿，说：“去看看。”

　　“看看什么？”

　　陈屿没有回答。

　　老周也没再问。

　　六点整，第一班早高峰开始。

　　小区门口慢慢有了声音。

　　骑自行车上班的人，拎着早餐的学生，牵着孩子去幼儿园的家长，刚买完菜回来的老人。门卫室的玻璃上映出越来越多的人影，监控画面也开始忙起来。

　　陈屿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看过这里了。

　　他以前总觉得白天太亮。

　　亮得让人没地方躲。

　　七点半，交接班。

　　老周把钥匙放回桌上，又想起什么，问：“你申请什么时候能下来？”

　　“不知道。”

　　“那等确定了告诉我。”

　　“好。”

　　陈屿拿起自己的外套。

　　走到门口时，老周在后面叫他。

　　“小陈。”

　　他回头。

　　老周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杯茶。

　　“下次来上班，别总带着那本旧书了。”

　　陈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国家地理》。

　　“为什么？”

　　“你又不看。”

　　陈屿想了想。

　　“看过。”

　　“什么时候？”

　　“以前。”

　　老周笑了一声。

　　“那更应该换一本。”

　　陈屿也笑了一下。

　　他拿着书走出去。

　　小区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公交站牌被阳光照出一块白。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了一会儿。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七点五十二分。

　　他抬起头。

　　这是第四十天。

　　也是他最后一个夜班的早晨。

　　不是工作已经正式结束了，申请还没有批下来，下一班也还没排。

　　只是他自己已经知道，从今天以后，他不想再把所有的夜晚都交给那几块屏幕了。

　　他朝公交站走去。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的时候，门卫室的玻璃已经反着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

　　太阳正在升起来。

　　不刺眼。

　　只是比他想象的亮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