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迷惑虚构学家

1、十六个画面 凌晨两点四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陈屿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值班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靠背椅、一只饮水机，剩下的地方堆着物业发下来的登记表和几卷备用胶带。墙角那台老旧的空调偶尔响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某个年纪大了的人在睡梦里翻身。

　　墙上的电子钟总比他的手机慢三秒。

　　陈屿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等秒数重合，又抬手把电子钟往前拨了一下。确认无误以后，他重新坐下来。

　　监控屏幕一共十六个画面。

　　夜里的小区和白天是两回事。白天它被各种声音填得很满，电动车、孩子、快递员、老人下楼买菜，谁家装修，哪家的狗突然在楼道里叫起来，都会让人觉得这栋楼里住着很多人。可到了凌晨，大多数画面只剩下灯光。

　　一楼大厅亮着一排冷白色的灯，玻璃门外是一小块被路灯照着的人行道。东门没有人，偶尔有车从画面外经过，车灯扫过地面，很快又消失。地下车库里停着几辆车，顶上的照明灯坏了一盏，物业已经报修过，新的灯管还没送来。

　　九楼的走廊也没有人。

　　陈屿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到907门口。

　　那里有一个黑色垃圾袋。

　　其实刚才他已经看过一眼了，只是又看了一次。

　　垃圾袋扎得很紧，袋口拧成了一截，靠着墙角放着。走廊灯从上面照下来，塑料表面有一点很淡的反光。它并不大，一个成年人一天的生活垃圾大概装不满这么一袋。

　　陈屿看了几秒，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已经跳到了两点四十八分。

　　他没有立刻去做别的事情。

　　夜班值守并不算忙。尤其这样的住宅楼，过了两点以后，除非有人忘了带门禁卡、醉得找不到楼层，或者电梯突然出故障，通常很少会有事情发生。很多时候，一整个晚上也只是检查几次监控，登记几笔，再等到早上七点交班。

　　他做这份工作已经四个月，渐渐知道怎样把八个小时过得不那么漫长。

　　两点十七分泡一杯茶，是其中一个办法。

　　今天晚了半个小时。

　　他起身去饮水机旁边烧水，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还剩下一小把枸杞。他倒在掌心，数了三粒，又把剩下的收好。

　　茶叶是上个月买的，便宜的茉莉花茶，泡久了会有一点苦。他不太在意。

　　水烧开的时候，墙上的钟又走过了一分钟。

　　陈屿把三粒枸杞放进玻璃杯里，抓了点茶叶，冲水。热气很快从杯沿往上冒。他端着杯子回来，坐下以后没有马上喝，只把它放在右手边。

　　监控画面还在原来的位置。

　　十六个画面被分割成同样大小的方格，看上去有点像十六扇互不相通的窗户。谁家有人回来，哪层楼的电梯停了一下，谁在楼道里抽烟，陈屿都能从里面看到。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看。

　　不需要靠近，也不需要问。

　　有人站在门口，他只需要确认对方有没有异常；有人在大厅里来回走动，他只需要记住时间；谁把自行车停在消防通道，谁家的纸箱长时间堆在门边，也都只是需要留意的事情。

　　至于他们为什么晚回家，为什么在楼道里接电话，为什么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他通常不会去想。

　　工作到这里就够了。

　　可这天晚上，他的目光总往907飘。

　　他喝了一口茶，拿起鼠标，把九楼的画面放大。

　　画面里的垃圾袋变得更清楚了一些，能看见袋口拧过以后留下的褶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异常。

　　他又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

　　这次他看的是旁边的门。

　　906没有东西，908门口放着一双男士拖鞋，鞋尖朝着屋里。909门前很干净，连一个快递盒都没有。

　　907偏偏多了那一个垃圾袋。

　　陈屿往后靠在椅背上，想起白天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

　　四个月前刚来这里的时候，他甚至分不清哪一扇门是哪一户。后来慢慢记住了几楼哪家有小孩，哪几户喜欢把快递放在门外，哪一家的老人每天傍晚会下来散步。人每天在相同的地方进进出出，看得久了，很多事情自然就留在脑子里。

　　907也是这样。

　　他知道那是一位年轻女人。

　　一个人住。

　　平时很少和人说话，快递大多由小林放在门口。偶尔有外卖，通常也是放在门边，不需要敲门。

　　至于她叫什么，陈屿不知道。

　　他重新看向监控。

　　两点五十八分。

　　九楼的画面还是没有变化。

　　他把茶杯挪近了一点，拿过值班记录本，在当天日期下面写了两行字。

　　地下车库照明灯一盏故障。

　　东门门禁正常。

　　笔尖停了一下。

　　他没有再写。

　　三点整，电梯停在九楼。

　　陈屿下意识抬头。

　　电梯门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短袖和运动裤，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他站在走廊中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朝右边走去。

　　909。

　　门开了又关。

　　陈屿低头喝茶。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又回到907。

　　垃圾袋还在。

　　三点十二分，九楼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907，是走廊尽头。

　　陈屿抬头看过去，等了几秒，灯恢复正常。他在值班记录本上又补了一句：“九楼灯闪烁一次。”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回桌面。

　　这种事情，他以前在报社值夜班的时候也会做。

　　不是因为认真。

　　而是因为习惯。

　　那时候他的记录本上满是时间。火灾几点开始，消防车几点到，采访对象几点出现，警戒线什么时候拉起来。做突发新闻的人没有太多可以依靠的东西，时间是少数不会骗人也不会改变的东西。

　　现在也是。

　　只是现在没有火，没有警笛，也没有记者围在警戒线外。

　　只有十六个画面，一栋睡着的楼。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通讯录里的名字很少。物业、同事、快递公司、几个工作上留下的号码，再往下就是很久没有联系过的人。陈屿不太会删号码，但也很少主动联系别人，所以那些名字一直留着，像一排已经不再使用的门牌。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三点多以后，困意开始慢慢往上来。

　　他伸手拿过放在桌角的《中国国家地理》，翻了两页。

　　里面是一张雪山的照片。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书合上。

　　书其实不是拿来看时间的，但他有时候会拿起来。翻几页，再放下。像小时候上课的时候，困了就翻课本，老师看过来，还能装作自己在认真读书。

　　四点以后，他出去巡了一圈。

　　大厅没问题，东门没问题，地下车库还是坏了一盏灯。

　　走回值班室时，他经过九楼，没有特别往907看。

　　可到了楼梯口，他还是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听见了声音。

　　楼道里很安静，907门口也没有任何动静。

　　黑色垃圾袋仍然放在那里。

　　他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回到值班室，天还没有亮。

　　他坐下来，重新看了一遍十六个画面。

　　这一遍没有什么值得记的。

　　四楼有人回来。

　　六楼电梯停了一次。

　　八楼的拖地桶还没收。

　　九楼安静。

　　十一楼有人开门倒水，很快又关上。

　　画面不断切换，时间一点一点往前。

　　陈屿把手放在鼠标上，却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打开手机备忘录。

　　里面原本没有几条东西，大多是买东西时记下的零碎事项，或者物业通知的时间。

　　他新建了一条。

　　第一天，她没出来。

　　写完以后，他自己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这个“她”是谁。

　　不是因为想不起907住的是谁，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用“她”这个字。

　　他明明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陈屿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删掉。

　　六点以后，小区开始慢慢醒过来。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门外已经有人拎着菜袋经过。楼上的灯一盏盏熄灭，七楼有孩子哭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六点四十，老周发来消息，说已经到小区门口了。

　　陈屿回了一个“嗯”。

　　他收拾桌面，把茶杯洗干净，倒掉里面剩下的水。三粒枸杞粘在杯底，他拿水冲了一下，才一起流进下水口。

　　最后，他看了一眼监控。

　　十六个画面依然是十六个画面。

　　907门口的黑色垃圾袋还在那里。

　　七天没有被拿走。

　　陈屿把值班记录本合上，关掉台灯，等着老周进来换班。

　　他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时候他只觉得，一个人七天没有倒垃圾，好像确实有一点不正常。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