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老周 第十五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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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上午，陈屿下班的时候，老周没有像平常一样在门口等他。
他站在值班室里，把前一晚的交接记录翻了一遍，又把钥匙一把一把挂回墙上。陈屿收拾好东西准备走，老周才叫住他。
“小陈。”
“嗯？”
“先别走。”
陈屿回过头。
老周坐在那把靠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杯茶。茶叶已经泡开了，几片叶子沉在杯底。他抬头看了陈屿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会儿。”
陈屿坐下来。
早上的大厅比夜里亮得多，玻璃门外有太阳，照在门口刚拖过的地面上，留下一大片发白的光。几个住户进进出出，老周偶尔抬头看一眼，没什么事，又低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最近在查907的事？”
陈屿没有回答。
“别跟我说没有。”
老周喝了一口茶。
“我在这儿六年，什么人什么习惯，多少能看出来一点。你以前晚上坐里面，连大厅都懒得看几眼。最近倒好，一有动静就往九楼瞅。”
陈屿说：“我值班。”
“知道。”
老周笑了一下。
“所以我没说你不该看。”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别把自己陷进去。”
陈屿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老周也没等他问。
“907她妈，我认识。”
陈屿抬起眼睛。
“沈玉珍。”
老周说：“以前她还在这附近做保洁的时候，一个星期能见好几回。后来去了邻市做住家保姆，回来得就少了。开始两周回来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也不一定能见到。”
“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老周想了想。
“你说的是最近？”
“嗯。”
“第三个星期没来了。”
陈屿点头。
老周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以前她每次来，手里都有东西。两瓶水是常有的，水果也带。她自己不怎么吃，都是往楼上拿。人倒是待得不久，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就下来。”
“她和苏晚关系不好？”
“我没见她们吵过。”
“那为什么……”
陈屿没有把话说完。
老周看着他。
“因为有些关系，不吵架也可以不好。”
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我这话也不对。她们怎么不好，我不知道。”
他很少这样说话，说一句，自己先否定一句。
陈屿没有追问。
老周沉默了一阵，忽然说：“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在楼下哭了很久。”
陈屿看着他。
“多久？”
“我哪记得。”
老周笑笑。
“反正挺久。电梯来了两次，她都没上。站在门口，一直往上看。”
“看九楼？”
“嗯。”
“有人陪她吗？”
“没有。”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
老周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我当时就在门口。”
“你没上去问？”
老周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没有。”
“为什么？”
“我觉得，人家的事，我管什么。”
陈屿看着他。
老周自己也在看桌面。
“后来想想，好像不该这么想。”
值班室外有人进来，老周站起来帮对方刷门禁卡。那是住在二楼的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还拎着两袋菜。老周帮她撑了一下门，她说了声谢谢，进去了。
等大厅重新安静下来，他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
他说。
“当时觉得多问一句也没什么，后来又觉得，要是问了，可能就不一样。”
陈屿没有回答。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还年轻。”
“嗯。”
“有些事，你能做就做。”
陈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能做什么？”
老周笑了。
“我哪知道。”
“……”
“我又不是你。”
他停了一会儿。
“但至少别等事情过去了，再想自己当时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说完，老周没有再谈907。
他拿起报纸看了一会儿。
陈屿也没有走。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几分钟。
新闻版面上全是本地的事情，哪条路在施工，哪家菜市场调整营业时间，公交线路什么时候改道。老周翻页的声音很轻，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某条消息多看几秒。
快到十点的时候，他忽然说：“我儿子三年没回来了。”
陈屿看了他一眼。
老周没有抬头。
“在深圳。”
“嗯。”
“每次都说过年回来。”
他说这句话时笑了一下。
“今年也是这么说。”
陈屿不知道该接什么。
老周自己接了下去。
“我每次都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怎么说？”
“到时候再说。”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老周把报纸放下。
“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陈屿摇头。
“就是他说得特别自然。”
“……”
“好像过年回来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说一声，挂了，然后继续忙。”
老周伸手揉了揉鼻梁。
“我知道他可能不回来。”
陈屿看着他。
“那为什么还问？”
老周想了一会儿。
“习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也可能是不敢问别的。”
“比如？”
“比如……”老周笑了一下，“我想你了。”
陈屿没有说话。
老周抬头看他。
“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值班室外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
老周转头看了一眼，又重新看向陈屿。
“说这个干什么。”
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拿起报纸挡住了半张脸。
“你去睡觉吧。”
陈屿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老周忽然在后面说：“小陈。”
“嗯？”
“你要是真看见什么不对的……”
陈屿回头。
老周顿了一下。
“别只跟我说。”
“知道了。”
“嗯。”
陈屿走出值班室。
那天他回到出租屋以后，没有马上睡。
他坐在床沿，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
我想你了。
他在手机上找到自己的通讯录。
里面只有几个常用号码。
其中有一个，他很多年没拨过。
陈屿看了一会儿，没有按下去。
窗外有车经过，光在天花板上掠过，很快又暗下来。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
下午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他洗完脸，准备去上班，路过门口的时候又停住。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昨晚907的监控。
黑色垃圾袋已经不在门边了。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手机，打开远程画面。
九楼。
907。
门口空着。
陈屿看了几秒就关掉了。
晚上七点，他准时到岗。
老周已经把值班室收拾好了，见他进来，只说了一句：“今天车库那盏灯修好了。”
“嗯。”
“物业下午来的。”
“知道了。”
老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是挺像个保安的。”
陈屿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老周也没解释。
两个人交接完，各自做自己的事。
直到晚上十一点多，老周才离开。
走之前，他站在门口看了陈屿一眼。
“小陈。”
“嗯？”
“有些话，得说。”
陈屿抬头。
老周已经推门出去了。
玻璃门合上，他一个人站在里面，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看向十六个监控画面。
九楼的画面很安静。
907门口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
没有放大。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老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