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迷惑虚构学家

14、那个保安 傍晚六点多

　　傍晚六点多，陈屿正在值班室里填交接记录。

　　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小区门口来往的人比下午少了一些。一个送水的工人推着车从大厅经过，车轮在地砖上碾出一串沉闷的声音。

　　陈屿低头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放到一边。

　　门玻璃外站着一个人。

　　是苏晚。

　　她没有进去。

　　陈屿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记录本合上。

　　苏晚仍然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陈屿站起来，把门打开。

　　“怎么了？”

　　苏晚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个包裹，”她说，“是不是在你这里？”

　　陈屿点了下头。

　　他转身打开柜子，把包裹拿出来。

　　苏晚的目光一直落在上面。

　　“给我。”

　　陈屿把包裹递过去。

　　她没有马上接，只看着那层已经重新封好的透明袋。

　　然后问：

　　“你看了？”

　　陈屿停了一下。

　　“看了。”

　　苏晚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生气。过了一会儿，她才把包裹接过去。

　　“信呢？”

　　“里面。”

　　“照片也在？”

　　“嗯。”

　　她抱着包裹，没有离开。

　　值班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大厅里的门开了又关，外面有人喊快递员的名字，声音传进来，很快又散了。

　　苏晚看着地面。

　　“她是我妹。”

　　陈屿没有说话。

　　“她叫苏念。”

　　这个名字，他昨晚才写进备忘录。

　　现在从苏晚嘴里听见，感觉又不太一样。

　　苏晚继续说：“她不出门。”

　　停了一下。

　　“怕人。”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这些话已经重复过很多遍。

　　“她比你想的严重。”

　　陈屿看着她。

　　“我知道。”

　　苏晚抬起头。

　　“你不知道。”

　　她说完这几个字，自己也停住了。

　　陈屿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她有时候……”

　　她没有继续。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一口气。她把包裹抱得更紧，指尖压在纸箱边缘，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你不知道我每天……”

　　这句话最后还是没有说完。

　　她低下头，吸了一口气。

　　陈屿站在桌旁，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以前采访别人哭的时候，从来不会安慰。

　　不是因为不想。

　　而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时候相机在手里，他只要站远一点，把镜头放在合适的位置，就可以让自己成为一个不需要说话的人。

　　现在没有相机。

　　眼前的人就在几步之外。

　　他突然觉得站在哪里都不合适。

　　“对不起。”

　　苏晚忽然说。

　　陈屿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

　　她摇头。

　　“谢谢你。”

　　陈屿没有说不用谢。

　　也没有说应该的。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苏晚把包裹抱在怀里，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

　　“你……”

　　她回头看了一眼。

　　“每天都在这里上班吗？”

　　“夜班。”

　　“晚上几点到？”

　　“七点。”

　　苏晚点头。

　　“哦。”

　　她没有再问。

　　门开了，她走出去。

　　陈屿站在门里，看见她沿着大厅往前走。到电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门合上。

　　陈屿才重新坐回桌前。

　　他没有打开监控。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直没亮。

　　过了十几分钟，他才起身去倒水。

　　经过大厅的时候，他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陈师傅，借个电话。”

　　他侧过身，发现是物业的人。

　　“怎么了？”

　　“我们办公室电话坏了，借你手机打一下。”

　　陈屿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那人拨完以后把手机还给他。

　　“谢谢。”

　　“嗯。”

　　陈屿回到值班室。

　　刚才苏晚说的那句话还在脑子里。

　　你不知道。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一直记着。

　　也许她说得对。

　　他确实不知道。

　　他不知道苏念每天晚上什么时候睡觉，不知道她多久没有走出过门，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害怕。

　　他只知道一道门缝下面每天会有一盏灯。

　　知道两瓶水。

　　知道她的姐姐每天会在某个时间回来。

　　这些东西看上去越来越多，可真正关于她们的事情，他仍然知道得很少。

　　七点以后，小区慢慢进入夜间状态。

　　保洁收了最后一车垃圾。

　　物业办公室关灯。

　　门岗换了一个人。

　　陈屿坐在值班室里，偶尔抬头看看监控。

　　九楼的画面里，907门口依旧没有人。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

　　这是值班室的老电话，按键已经有些发黄。

　　他翻出白天记下来的号码。

　　社区。

　　他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那边有人接起来。

　　“您好，社区。”

　　陈屿没有说话。

　　“您好？”

　　他看着桌上的笔。

　　“我想问一下，”他说，“如果一个住户……”

　　话说到这里停下来。

　　那边等了一会儿。

　　“您说。”

　　“907。”

　　“哪个小区？”

　　陈屿报了地址。

　　对方问：“您是住户本人吗？”

　　“不是。”

　　“那您是？”

　　陈屿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也没有催，只是等着。

　　他看着监控里那扇门。

　　最后他说：

　　“907，有一个人很长时间不出门。可能需要帮助。”

　　对方安静了一下。

　　“是老人吗？”

　　“不是。”

　　“一个年轻人？”

　　“嗯。”

　　“具体多久了？”

　　陈屿想了想。

　　“三年。”

　　那边明显顿了一下。

　　“她有没有自己表达过不需要帮助？”

　　“……”

　　“如果没有明确要求，我们可以先联系住户了解情况。”

　　陈屿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不太说话。”

　　“明白。”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放慢了一些。

　　“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吗？后续我们可能需要确认情况。”

　　陈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们会直接上门吗？”

　　“我们可以先联系，也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安排工作人员上门。具体要看实际情况。”

　　陈屿没有再说。

　　“您好？”

　　他把电话挂了。

　　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没有感到轻松。

　　也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勇敢的事。

　　只是看着桌上的电话，觉得刚才那几分钟有点长。

　　他重新坐下来。

　　监控屏幕上的十六个画面依旧亮着。

　　九楼的907安静地待在其中。

　　陈屿没有把画面放大。

　　他只是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过了八点。

　　外面开始下雨，雨丝在大厅玻璃门上留下细密的水痕。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把值班室的门关严了一点。

　　然后回到桌前。

　　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消息。

　　只是系统自动提示电量不足。

　　陈屿把充电线插上。

　　他想起苏晚离开前问过的那个问题。

　　每天都在这里上班吗？

　　他忽然意识到，她也许已经知道他的时间。

　　也许不是知道。

　　也许只是记住了。

　　就像门后的人记住了他的脚步。

　　陈屿低头看着充电中的手机。

　　他没有再打开监控。

　　过了很久，才在备忘录里写下一句：

　　第13天。

　　下面空着。

　　他没有写今天发生了什么。

　　只是看着那一行字，最后把手机合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没有人知道，这通没有留下姓名的电话，会不会真的带来什么。

　　陈屿也不知道。

　　他只是在那天晚上，第一次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再把所有事情都当作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