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迷惑虚构学家

13、信 那天是夜班

　　那天是夜班。

　　凌晨一点以后，小区里已经没有多少声音了。陈屿巡过一楼和地下车库，回来时顺手把值班室的门关上，坐下来继续看监控。

　　九楼的画面里，907门口没有人。

　　他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柜子里的包裹。

　　那个包裹放在那里已经有几天了。

　　他一直没有拆。

　　下班前，他把柜门打开，把包裹拿出来，放在桌上。

　　透明防水袋的边角已经被他摸得有些发软。快递单上的字还是那样，寄件人沈玉珍，地址在邻市。背面那句话也还在。

　　内有照片，请勿折叠。

　　陈屿坐了一会儿。

　　他知道不应该看。

　　林骁说过，最好别拆。

　　可包裹既然已经到了他这里，他又很难完全不去想里面有什么。

　　他拿起美工刀，沿着胶带轻轻划开。

　　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封信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牛皮纸信封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

　　陈屿把它拿出来。

　　江边。

　　两个女人站在堤岸边，背后是很宽的一段水面。年纪大的那个穿着深色上衣，头发还没有完全白，脸圆，手搭在年轻女孩肩上。女孩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笑得很明显，和现在的苏晚并不一样。

　　那种笑，陈屿在907的监控里没见过。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

　　2010年，江畔路。

　　字不算好看，墨水已经有些褪了。

　　陈屿重新看了一眼照片。

　　他大概能算出那时候的苏晚多大。

　　十五岁左右。

　　和他想象中的907差得很远。

　　他把照片放到桌面上，又拿起那封信。

　　信纸很薄。

　　没有称呼，也没有日期。

　　只有短短几行字。

　　我去外地了。

　　找了份工作，可能暂时回不来。

　　你比妈强。

　　你至少没有跑。

　　照顾好你妹。

　　也照顾好自己。

　　妈。

　　陈屿看完以后，没有马上动。

　　他把最后那两个字单独看了一会儿。

　　妈。

　　像是写到最后，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留下一个什么。

　　他把信重新折好。

　　然后又打开。

　　从头看了一遍。

　　内容很简单，没有解释为什么走，也没有说自己去了哪里，更没有写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告诉女儿，她走了。

　　陈屿忽然想起自己离开报社的时候，也没有和同事好好告别。

　　辞职手续办完，东西收进纸箱，第二天就没再去。

　　别人问他去做什么，他说不知道。

　　后来也确实没有人再问。

　　他把照片重新拿起来。

　　照片里的江边有风，女孩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沈玉珍的手落在她肩膀上，像怕她被风吹走。

　　这样的照片，他拍过很多。

　　不是这样的家庭。

　　而是很多人在一起的时候。

　　孩子的生日、毕业、婚礼、搬家。

　　他以前很擅长拍别人高兴的时候。

　　只是那些照片大多很快就没有人再看了。

　　陈屿把照片放下。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信纸背面似乎还有字。

　　很淡。

　　如果不是刚才拿起来的时候碰到灯光的角度，几乎看不出来。

　　是一句话。

　　字写得很轻，中间还有擦过的痕迹。

　　你妹还好吗。

　　陈屿盯着那一行字。

　　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纸面留下了一点凹下去的痕迹。

　　写过。

　　又擦掉。

　　最后还是没有寄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

　　监控屏幕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那张照片上。

　　十六个画面里，只有九楼还有一点灯。

　　陈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跑了。”

　　声音很轻。

　　像是在跟屋里的什么人说话。

　　说完以后，他自己先觉得这句话很奇怪。

　　他又不是她。

　　也不是苏晚的朋友。

　　甚至还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情告诉她。

　　他只是替一个快递员收了一个包裹，然后看见了一封不该看的信。

　　桌上的照片还摊着。

　　江边的水面被阳光照得发白。

　　陈屿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下午。

　　那场火灾发生以后，他回报社整理照片。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那组照片很好。

　　说这句话的人后来还说，准备把那张窗边的照片送去评奖。

　　那时候他没有拒绝。

　　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高兴。

　　照片获奖以后，他拿到奖金，报社在内部通报里表扬了他。

　　那段时间，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女人。

　　不是因为她死了。

　　而是因为自己一直不知道，她最后到底喊了什么。

　　陈屿把信放下。

　　又过了很久，他拿出手机，找到社区的电话。

　　屏幕亮着。

　　号码就在拨号页面。

　　他没有按下去。

　　先是想了想，又把手机锁屏。

　　过了几秒，他重新打开。

　　社区电话还在那里。

　　他看着那个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方。

　　最后还是没有拨。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夜里两点半，楼下有人回来。

　　电梯从十二楼一路下来，停在大厅。一个年轻男人抱着纸箱走出去，站在门口抽烟。烟雾在监控里很淡，很快散开。

　　陈屿没看。

　　他把那张照片收回牛皮纸信封。

　　信折好。

　　放回原来的位置。

　　透明袋重新封上。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

　　像是在把自己看见过的东西一点一点恢复原状。

　　收拾完以后，他没有马上把包裹放回柜子。

　　而是拿出手机备忘录。

　　里面原先只有几行和907有关的记录。

　　两瓶水。

　　中央C。

　　工作快递停了。

　　妈妈三周没来。

　　陈屿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一会儿。

　　然后往下面加了一句。

　　第13天。

　　今天我知道了她叫什么。

　　他停了一下。

　　又写：

　　苏念。

　　写完以后，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一点熟。

　　念。

　　想念的念。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里。

　　只是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

　　苏念。

　　值班室外传来一阵风。

　　玻璃门轻轻响了一下。

　　九楼的监控画面里，907的门依然关着。

　　陈屿看着那扇门。

　　今天晚上，他第一次知道门后那个人的名字。

　　可知道名字以后，他反而觉得那扇门离自己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