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迷惑虚构学家

11、妹妹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九楼的监控很安静。

　　陈屿那天没有上夜班，下午才到小区。交接的时候，老周正在门口和一个住户说话，见他进来，只抬手打了个招呼。

　　“今天换班早。”

　　“嗯。”

　　陈屿把包放进值班室，没有马上坐下。

　　他先去了一趟厕所，回来以后才在桌前坐好。监控已经开着，十六个画面整齐地排在那里。大厅有人搬东西，东门进来一辆货车，七楼有保洁在拖地，九楼却一直没有人经过。

　　他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然后看见苏晚从电梯里出来。

　　她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走得很快。到了907门口，她没有停太久，开门，进去，又在门口站了一下。

　　陈屿下意识去看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

　　和他每天夜里经过907的时间一样。

　　他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苏晚重新出来时，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她锁好门，拿出手机看了看，随后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关上。

　　九楼重新安静下来。

　　陈屿收回目光，本来准备去整理前台，视线却在下一秒停住了。

　　907的门缝下面，出现了一道光。

　　很细。

　　像有人在里面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陈屿站着没动。

　　电梯已经下到七楼，苏晚不可能还在里面。

　　可907门底下的光还在那里。

　　他走回监控屏幕前，把九楼画面放大。

　　没有人。

　　走廊空着，907的门紧闭着。

　　他又看了几秒。

　　光没有消失。

　　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昨天物业入户检查的时候，他看到的那两个杯子，并不是自己想多了。

　　不是一杯水和一个空杯子。

　　不是两个杯子碰巧摆在一起。

　　门后确实还有一个人。

　　陈屿坐下来，把录像倒回去。

　　苏晚离开。

　　电梯门关上。

　　907门口一直没有人。

　　然后，门缝亮起来。

　　中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进出的画面。

　　他把进度条往前推。

　　依旧一样。

　　没有人从楼梯上来，也没有人从电梯下来。

　　那道光就这样从门后出现。

　　陈屿看着屏幕，手指慢慢离开鼠标。

　　他想到林骁说过的话。

　　里面有声音。

　　想到两瓶水。

　　想到凌晨三点固定出现的那道光。

　　想到那两个杯子。

　　所有之前无法放在一起的东西，到这时忽然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907不只住着一个人。

　　他没有叫老周。

　　也没有报警。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光。

　　直到五分钟后，光消失。

　　陈屿站起来。

　　他没有想太久。

　　上九楼的时候，楼道里很亮。下午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台阶上，一格一格的。陈屿以前很少在这个时间走这条楼梯，今天却觉得每一步都比平时清楚。

　　到九楼以后，他没有马上走到907。

　　他站在楼梯口，先看了一眼走廊。

　　没有人。

　　906的门关着。

　　908门口放着一箱矿泉水。

　　909外面那块地垫歪了一点。

　　他最后才朝907走过去。

　　门牌很小，白底黑字。

　　907。

　　陈屿站在门口。

　　他其实已经来过这里一次。

　　那次是在监控里看到苏晚的伤疤以后，他站了二十分钟，最后什么也没有做。

　　今天不一样。

　　他伸手抬起来，停在门前。

　　手指离门板还有一点距离。

　　过了几秒，他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

　　陈屿没有再敲。

　　他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正准备转身的时候，门里面忽然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像什么东西碰到了地面。

　　陈屿站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锁舌轻轻响了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眼睛。

　　很快又退回去。

　　门缝没有关。

　　陈屿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门后的人没有出声。

　　他只能看见半张脸。

　　女孩很瘦，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另一半。她穿着一件灰色旧卫衣，帽子拉起来，脸色很白。她没有看陈屿，只盯着地面，手指紧紧抓着衣角。

　　陈屿往后退了一步。

　　那女孩抬了一下眼睛。

　　只是很短的一瞬。

　　陈屿看见她的眼睛很大，里面全是戒备。

　　他立刻把视线移开。

　　“物业。”

　　他说得很轻。

　　“刚才看见你家门缝有光。”

　　女孩没有动。

　　“我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说完才发现，这话听起来很像借口。

　　可是确实是借口。

　　消防检查昨天已经做完了。

　　门后的女孩当然不知道这些。

　　陈屿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

　　沉默持续了很久。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也听见楼道另一头有人走过来，又停在电梯口。电梯提示音响了一下，随后重新关上。

　　女孩的手指明显缩紧了。

　　陈屿往旁边让开一点。

　　“我不进去了。”

　　他说。

　　女孩还是没有说话。

　　他看见她的脚边放着一双拖鞋，鞋尖朝门里。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塑料瓶，里面只剩一点水。

　　她的手垂下来。

　　陈屿注意到她右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小东西。

　　看不清是什么。

　　他没有再看。

　　“门关着就行。”

　　他说。

　　“我先下去了。”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停得久一点。

　　然后她慢慢把门关上。

　　门锁扣上的声音很轻。

　　陈屿站在走廊里，没有马上离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

　　里面没有光了。

　　楼道恢复安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刚刚见到了一个不该见的人。

　　又或者说，是一个一直存在于907，却从来没有被他真正看见的人。

　　他转身下楼。

　　回到值班室的时候，老周正在吃苹果。

　　“上哪儿去了？”

　　“九楼。”

　　“查漏水？”

　　“不是。”

　　老周等了一会儿。

　　“907？”

　　陈屿没回答。

　　老周把苹果往桌上一放。

　　“你真管上了？”

　　“没有。”

　　“那你去干什么？”

　　陈屿拉开椅子坐下。

　　“看见门开了。”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她妹妹。”

　　陈屿抬起头。

　　老周已经重新拿起苹果，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什么？”

　　“907里面那个。”

　　老周咬了一口苹果。

　　“她妹妹。”

　　陈屿看着他。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苹果放在桌上。

　　“她妈以前带过一台电子琴过来。”

　　陈屿没有说话。

　　“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妹妹多大？”

　　老周摇摇头。

　　“这个我不清楚。”

　　“怎么来的？”

　　老周想了想。

　　“好像是她妈带回来的。那时候我刚接这边没多久。她说家里孩子会弹琴。”

　　“哪个孩子？”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陈屿没有再问。

　　老周把剩下的苹果用纸包起来。

　　“我本来不想说的。”

　　“为什么？”

　　“人家的事。”

　　他把纸袋往旁边推了推。

　　“你知道得太多了，不一定是好事。”

　　陈屿点头。

　　这句话，他自己也想过很多遍。

　　可是回到九楼以后，他还是忍不住打开监控。

　　907的画面重新出现在屏幕里。

　　门关着。

　　里面没有人出来。

　　他把画面调到下午两点十七分。

　　苏晚离开。

　　然后门缝亮起来。

　　他的手停在鼠标上。

　　这一次他没有把画面放大。

　　他只看着。

　　过了一会儿，才低头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苏晚的妹妹。

　　他停顿片刻。

　　又把“妹妹”两个字删掉。

　　重新写：

　　两个人。

　　保存。

　　手机屏幕暗下去。

　　陈屿抬头看着907。

　　他现在知道门后确实有人了。

　　可那个人叫什么，多大，从什么时候开始住进来的，为什么从来不出门，他还是不知道。

　　关于她，他目前真正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她很怕人。

　　而今天开门的时候，她还是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