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迷惑虚构学家

10、消防检查 上午十点多

　　上午十点多，物业通知住户进行消防排查。

　　楼里的烟感器有一部分需要重新测试，另外几层的灭火器也到了更换期限。陈屿跟着物业的人挨户检查，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走。平时这些事情很少轮到他做，他主要负责门岗和夜间值守，白天人手不够的时候，什么都要搭一把手。

　　到了九楼，物业的人在906门口停下来。

　　906很快开了门，屋里的老人听见来意以后，站在门边让他们进去。检查不到五分钟，出来以后又去了908。

　　轮到907时，陈屿站在门外，看着门牌上的数字。

　　他其实已经在监控里看过这扇门无数次，可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陌生。

　　物业的人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一次。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很轻。

　　门打开一道缝。

　　苏晚站在里面。

　　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见物业的人，她先往后让了一点，等到对方说明来意，才把门再打开一些。

　　“例行检查，”物业的人说，“看一下烟感和灭火器，不耽误多久。”

　　苏晚点点头。

　　陈屿跟在后面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中小。

　　从门口往里看，一眼就能看到客厅。窗帘拉得很严，白天也没有开灯，房间里有一种长时间没有晒过太阳的暗。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闷味，不难闻，只是让人觉得窗户已经很久没有完全打开过。

　　物业的人先检查烟感器。

　　陈屿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桌子靠着墙，桌面上放着一个杯子，一本翻开的书，还有几张画纸。画纸压在下面，露出一点边角，上面是一片没有画完的蓝色。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揉成一团，像很久没有整理过。

　　陈屿的视线落到墙边。

　　那里靠着一块画板。

　　画板不大，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上面没有画，只有一层很细的灰。

　　物业的人伸手按了按烟感器。

　　“这个没问题。”

　　“灭火器呢？”

　　苏晚指了指门旁。

　　陈屿走过去看了一眼，标签还在有效期内。物业的人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转身去看厨房里的燃气报警器。

　　陈屿没有跟过去。

　　他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桌上的电子琴很旧，放在靠窗的位置。几个琴键已经有些发黄，表面落着一层薄灰。他走近的时候，看见中央位置的一块白键比旁边干净得多。

　　物业的人在厨房里问：“这个是不是还能用？”

　　苏晚说：“能。”

　　“平时用得多吗？”

　　“还好。”

　　陈屿看了一眼那块干净的键。

　　没有问。

　　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

　　一个里面有半杯水，另一个是空的。

　　两个杯子之间隔得很近。

　　他忽然想起林骁说过的话。

　　两瓶水。

　　一个人。

　　也想起自己这几天一直在看那个门。

　　现在真正进来了，能看到的东西反而比屏幕里更多，却没有哪一样能够让他确定自己猜的究竟对不对。

　　厨房里传来物业人员的声音：“报警器也正常。差不多就这些。”

　　苏晚站在门边，一直没有靠近。

　　她看上去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紧张，只是在等他们离开。

　　陈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电子琴还在那里。

　　只有中央C附近的琴键干净了一点。

　　“没问题。”

　　他说。

　　苏晚点头。

　　“谢谢。”

　　这是他们第二次真正说上话。

　　陈屿没有回应。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亮。

　　刚才那种闷着的空气没有了，陈屿站在那里，过了几秒才跟着物业的人往下一户走。

　　下楼的时候，他一直没有说话。

　　中午以前，剩下几层很快检查完。

　　物业的人回去整理表格，陈屿则回到值班室，把上午的检查结果登记进去。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没有发现漏项。

　　“九楼907，正常。”

　　他把笔放下。

　　桌边那杯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透了。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下午一点多，他回出租屋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四点。

　　窗帘外的光线很亮，他没有开灯，躺在床上看了几分钟天花板，才想起晚上还要去值班。

　　他洗了把脸，换衣服的时候，手机上跳出来一条消息。

　　物业工作群里发了上午的检查记录。

　　他点开附件，往下翻。

　　907。

　　苏晚。

　　职业一栏，还是自由插画师。

　　这一次后面多了一项备注：

　　长期未接收工作类快递。

　　陈屿停了一下。

　　他想起上午看到的画板。

　　那层很薄的灰。

　　电脑虽然关着，但桌上放着一支笔，笔帽没有盖。

　　还有那片没有画完的蓝色。

　　一个人没有工作，并不一定意味着她没有工作能力。有些人只是暂时不做，有些人正在休息，也有人只是换了生活方式。

　　他知道自己又开始往那边想了。

　　于是把手机放到一旁。

　　晚上上班以后，他没有立刻去看907。

　　过了很久，才在检查完其他画面以后，随手扫了一眼九楼。

　　907的门关着。

　　门口没有垃圾。

　　他看了几秒，关掉画面。

　　桌上还放着上午填过的检查记录。

　　他翻开最后一页，想把“907，正常”划掉，最后没有动。

　　夜里十一点多，楼下大厅忽然有人送来一个纸箱。

　　陈屿帮着物业把箱子搬进仓库，回来以后，刚好看见九楼有电梯停靠。

　　门开了。

　　苏晚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她走到907门口，站了一下。

　　然后开门。

　　这一次门开得比白天稍微久一点。

　　里面没有灯。

　　但她进去以后，过了一会儿，门底下透出一点光。

　　陈屿坐在监控前看着。

　　那道光没有持续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七分。

　　不是凌晨三点。

　　他没有去查为什么。

　　屏幕里的其他画面还在继续。

　　有人刚下班回家，有人在楼下取外卖，一个孩子在大厅里哭了几声，被母亲抱走。九楼那一格逐渐恢复安静。

　　陈屿的目光重新停到907。

　　那个房间里到底住着几个人，他依然不知道。

　　但今天，他第一次真正进去过。

　　他看见了那块积灰的画板，也看见了两只杯子和那台旧电子琴。

　　还有中央那个干净的键。

　　陈屿打开备忘录。

　　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写完整的句子。

　　只写了几个词。

　　中央C。

　　有人弹。

　　只弹这一个键。

　　他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工作快递停了。

　　画板积灰。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那里很久了。

　　外面的楼道没有人。

　　907的门也没有动。

　　陈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