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两个人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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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骁是在快递车旁边等到陈屿的。
已经快十一点了。小区外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街角一家便利店还亮着。雨后的地面泛着一层湿光，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门口扫进来，又很快退去。
陈屿刚走出值班室，就看见林骁靠在快递车旁边。
“叔。”
“还没走？”
“有话想问你。”
陈屿停下来。
林骁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确认附近没人，才压低声音说：“907是不是有两个人在住？”
陈屿没有马上回答。
“为什么这么说？”
“两瓶水。”
“还有呢？”
林骁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翻了几下，又收起来。
“我上次跟你说过，送快递的时候，有时候能听见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现在想起来，应该是有人在走动。”
“你确定？”
“不能。”
他说得很快，停了停，又说：“就是……我不敢确定。”
陈屿看着他。
林骁以前说话很快，送一栋楼十几件快递，和谁都能聊两句。可今天他不太一样。说到907的时候，语气总要停一下，像每句话都要先在嘴里过一遍，确定不会说错。
“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最近。”
“几次？”
“记不清。”
“男的女的？”
“听不出来。”
陈屿点了一下头。
林骁却没走。
“叔。”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陈屿没有回答。
林骁看着他，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陈屿说：“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
这句话说得不重。
可陈屿还是沉默了一下。
大厅里有人推门进来，是住在五楼的一家人。男人手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女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购物袋。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女人笑着点了下头。
林骁往旁边让开。
等那一家人进了电梯，他才继续。
“我报过一次警。”
陈屿抬起头。
“我知道。”
“你也看到了。”
陈屿想起几天前的那个下午。
监控里的林骁站在907门口，警察从电梯里出来。苏晚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站在里面回答问题。没有争吵，也没有人被锁住的痕迹。
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骁也知道。
“他们说什么了？”陈屿问。
“还能说什么。”林骁笑了一下，有点无奈，“问她一个人在不在家，身体有没有事，有没有被谁限制行动。她都说没有。”
“那你还担心？”
“嗯。”
“为什么？”
林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因为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门里面。”
陈屿没说话。
“我不是说她撒谎。”林骁赶紧解释，“就是那个样子……不太对。”
“怎么不对？”
“我也不知道。”
林骁揉了揉额头。
“我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他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问你。”
陈屿没有给他答案。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夜里风从街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林骁把快递车上的一只空纸箱往里推了推，免得被风吹倒。
“我昨天送东西的时候，”他说，“在907门口听见了一下。”
“什么？”
“像有人走路。”
“不是苏晚？”
“我不知道她在不在。”
“她没开门？”
“没有。”
“你敲门了？”
“敲了。”
“里面呢？”
“没动静。”
“那你怎么知道是人？”
林骁笑了。
“所以我才说我不知道。”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订单记录。
“叔，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最近几个月的送货记录。
907。
矿泉水，两瓶。
矿泉水，两瓶。
瓶装水，两瓶。
中间偶尔夹着纸巾、洗衣液之类的东西，数量都不多。
陈屿看着那些日期。
“还有一个地方。”
林骁往下翻。
“她平常会在晚上十二点左右开门拿东西。最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好像在等。”
“等什么？”
“我不知道。”
林骁把手机收起来。
“有时候我送到以后，会在楼下再待一会儿。隔一段时间回来看，东西就不见了。可有几次，我上楼的时候，门还是关着的。”
“那就说明有人拿了。”
“是。”
林骁点点头。
“可我有一次看见过门开。”
陈屿看着他。
“里面有人。”
“谁？”
“没看清。”
“男的女的？”
“也没看清。”
“你怎么知道是两个人？”
林骁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我觉得不像一个人。”
陈屿没有再追问。
他忽然明白，林骁来找自己的原因，大概并不是因为真的相信907住着第二个人，而是他需要一个人告诉自己：到底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可陈屿恰恰给不了这个答案。
因为他看得比林骁更多。
也正因为如此，他知道自己看到的东西有多么不可靠。
监控只能记录一个人什么时候经过门口，什么时候进入电梯，什么时候把垃圾放出去。门里的事情没有声音，房间的窗帘一直拉着，人的表情也很少完整地出现在画面里。
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等于他知道这个人正在经历什么。
陈屿忽然想起那道疤。
他花了很长时间看，也没有看懂。
“叔。”
林骁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说她要是真有事，我们该怎么办？”
陈屿想了一会儿。
“报警。”
“可我已经报过了。”
“那就再报。”
“如果警察来了，还是没发现呢？”
陈屿没有回答。
林骁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陈屿看着他。
“送个快递而已，”林骁说，“我又不是她家里人。敲门敲多了，人家嫌烦。可什么都不做，我又觉得……”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你回去吧。”
林骁抬头。
“我不是让你别管。”
陈屿说：“我是说，今天先回去。”
林骁看了他几秒，点点头。
“嗯。”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身。
“叔。”
“怎么？”
“你比我更清楚，是不是？”
陈屿站在原地。
林骁没再等回答，转身朝快递车走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陈屿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值班室。
监控画面已经切换过一次。
九楼的走廊空着，907门口没有垃圾，也没有快递。
他把画面放大，又很快恢复原来的大小。
桌上的手机亮着。
他打开备忘录。
第一行还是那句话：
第一天，她没出来。
下面还有“两个水”的记录，是前几天自己留下的。
他把光标放到最下面，输入了一个字。
是。
看了一眼。
又删掉。
重新输入。
是。
他没有保存。
手机屏幕暗了下来。
陈屿抬头，九楼那一格里，907的门仍然关着。
他想到林骁说的那句话。
你比我更清楚，是不是？
其实并没有。
如果真要说，他只是比林骁多看了一些画面。
多看见一些门开过又关上。
多看见一袋垃圾放在那里。
多看见两瓶水。
多看见一道每天凌晨出现的光。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好像足以说明什么。
可它们单独拿出来，又什么都不能证明。
陈屿靠回椅子里。
过了一会儿，他把九楼的画面切了过去。
907的门下没有光。
他没有再等。
直到天亮，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