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8、血色惊鸿 他靠在后台

　　他靠在后台柱子上，喘着粗气，手死死按着胸口，脸色褪成纸白。
　　他的双眼正变成深红色。
　　那红深得近乎发黑，从瞳孔里朝着眼白漫出来。他的剑身上腾起一层黑雾，顺着剑身往上爬，缠住手腕，缠上胳膊，最后绕住了脖颈。赵长风的嘴角咧开，笑意一直扯到耳根，声音也变了，又哑又沉，不似人声：
　　"沈砚之，又见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高台，锁在沈砚之身上，眸中红得几乎要泛出紫来：
　　"杀不了你，今天先杀你一个徒弟，乐乐。"
　　哈哈哈 ——
　　狂笑声滚过演武场。众弟子纷纷捂住耳朵，脸色煞白，有人腿一软，瘫跪在了地上。
　　黑雾从赵长风身上翻涌而出，腥气扑鼻，裹住了小半个演武台。青石板的缝隙里，暗红色的符文顺着纹路浮了上来，密密麻麻爬满整座高台，顺着石板朝四周游走，一碰到谢辞的脚踝就缠了上来，带着寒气，顺着小腿往上游走。
　　"血祭杀阵 ——！"
　　掌门猛地从高台座椅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褪得全无血色。
　　"是幽都的血祭杀阵！以活人为祭，阵成之后无人生还！" 他嘶吼着，"快撤！护住弟子撤！"
　　他挥手命四周的长老赶紧护住场内弟子撤出。可一切都已经晚了，泛着红光的血色光罩从地面腾起，把整座挤满了人的演武场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谢辞被困在血阵最核心的位置。
　　方才缠上脚踝的符文顺着小腿继续往上爬，爬过膝盖，缠上腰腹，最后勒住了他的脖颈。勒得他喘不上气，紫胀顺着脖颈爬满脸庞，额头青筋暴起，握在掌心里的铁剑哐当一声脱了手，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震得石缝里浮起碎尘。他拼尽全力抬起手，撕扯着脖子上越收越紧的符文，可越是用力拉扯，那些符文勒得就越紧，勒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脖子上挂着的那块墨玉，忽然开始发烫。
　　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钻进皮肤，往骨头缝里钻，灼得他浑身一颤，下意识缩了缩被符文勒得死紧的脖子。那股熟悉的干渴又翻涌上来，从骨头缝渗进血液，又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往外窜，喉咙干得像要裂开，连呼吸都带着灼痛。他死死咬着牙，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骨头缝里的干渴烧得他半点疼都觉不出。
　　赵长风的脸在翻涌的黑雾里浮现，嘴角扯开一抹扭曲的笑。他定定地看着谢辞，眸子里涌动的红色越来越深，兜帽下的鼻翼翕动着，贪婪地吸着气。
　　"哦？"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原来是纯正的幽都血脉？"
　　谢辞浑身的血在烧，双手止不住地抖，符文越爬越高，已经缠到腰上了。他想喊师尊，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响，只嘴唇不住颤动，眼泪顺着脸颊砸落，砸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湿痕。
　　为什么师尊的剑气，他挨着不疼。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些年他一靠近师尊，身上那股饥渴就压下去了。
　　接着他就看见，高台上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着、身着月白长袍的人，站了起来。
　　月白长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玄色披风在身后随着脚步展开。他一步步走来，周身气息凝得像冰，浅灰色的眼眸。场内弟子自动让出一条路。他就那样走到血阵面前，没有半分犹豫，抬脚迈了进去。
　　原本缠在谢辞身上的符文猛地调转方向，直奔沈砚之。
　　符文缠上他的脚踝，顺着小腿向上攀爬，掠过大腿，缠上腰腹，攀到胸口，最后绞上脖颈。沈砚之站在原地，任由符文勒进骨肉。他闭上眼睛，灵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游走，将那些符文层层裹住。符文被灵力束缚，松解开。
　　他的脸色没变，呼吸也没乱。
　　丝丝黑气顺着符文爬满了他全身。突然一道黑气钻入他眉心。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浅灰色眼眸里那片长久的空寂皲裂了，风雪顺着裂口灌了进来。
　　断断续续的画面在眼前闪回：
　　—— 雪，漫天大雪。问霜剑上滴落着血珠。
　　—— 一个人倒在雪地里，眼睛仍圆睁着望向他，血从嘴角溢出。
　　——"接住 ——" 女人的声音破碎在风雪里。襁褓落在雪地上，婴儿的哭声刺破雪幕。
　　—— 襁褓中露出一块墨玉，雕着兰草，沾着血迹。
　　—— 他咬破指腹，将血喂进婴儿嘴里。婴儿止住啼哭，含着他的手指，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他。
　　——"忘了吧，师弟。" 一只手按在他眉心，一道光钻了进去。
　　阿辞。他呼吸急促，目光死死落在谢辞脖子上戴着的墨玉上，雕着兰草，和方才画面里那婴儿身上的墨玉，分毫不差。
　　那个婴儿，就是面前的阿辞。
　　他杀了阿辞的父母。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音，浑身如被万针攒刺，唯有滚烫的血顺着嘴角溢出来。
　　丹田内的灵力彻底失控，像脱缰的野兽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撞得经脉一根一根裂。他弯下腰，半跪在地上。血从七窍渗出来。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浑浊呜咽，又咬着牙咽了回去。
　　高台上，掌门脸色大变，大叫一声："不好！" 他飞身下来，灵力聚在掌心，狠狠撞向阵壁。"师弟！师弟！"
　　符文勒得更紧，勒进骨肉，骨头发出细碎脆响。
　　谢辞惊恐地看着师尊半跪在地上，七窍流血。他拼命往师尊那边爬，刚松动的符文又缠了上来，勒得他呕出一口血。"师尊……" 谢辞哭腔，"师尊你怎么了……"
　　沈砚之没有回应。
　　一声剑鸣。一柄通体古铜色的古剑从他腰间出鞘，剑身刻着一个 "霜" 字，悬在半空。剑身上的 "霜" 字一笔一画亮了起来，光暴涨，一道白虹从剑身劈出，斩断了符文，也斩断了阵幕。
　　血色被劈成两半，符文碎成残渣，散了。
　　问霜落下来，落在沈砚之手里，剑身上的 "霜" 字只剩下一道淡影。
　　阵幕一碎，掌门冲了进来。他蹲到沈砚之身边，双手按在他背心，灵力灌进去。"师弟，稳住 —— 我帮你封回去！"
　　沈砚之的身子猛地一颤，浅灰色眼眸里翻涌的混沌气浪，在掌门涌入灵力的冲击下，才勉强重新合拢归位。一口血顺着嘴角溢出来，涌势比刚才更凶。
　　谢辞身上的符文尽数退去，他整个人软瘫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脖子上勒出一道弯弯的深红印痕，还在渗着血丝。他指甲抠着地面踉跄爬起，连滚带爬跌撞过来，重重跪伏在沈砚之面前，慌得指尖发颤都伸不对地方，胡乱地想去扶他。
　　"师尊！师尊你怎么样！"
　　沈砚之浑身战栗，半跪在地上，用问霜剑撑住地面。月白锦袍被黑气熏得发黑，他握着剑柄，指尖止不住地发颤，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眼睛半睁着，浅灰色的眼眸里没有焦距，意识已经散了。
　　紧接着，整座昆仑猛地震颤了一下。
　　守山大阵发出轰鸣，从山尖滚到山脚，滚过三十六座山峰。阵光闪了几下，彻底暗了下去。
　　南边的天空黑了下来。
　　黑雾从南边翻涌而来，雾浪层层卷动之间，隐约藏着无数张扭曲的脸，嘶哑的嘶吼顺着风撞过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幽都的人来了。
　　黑雾涌到阵前，撞上退去。阵光猛地跳了一下，晃了几晃后勉强撑住。再一撞击，阵光又暗了一分。第三次撞击落下，阵光碎开一道缺口，黑雾顺着缺口翻涌进来，顺着山坡的走势往山门口缠了过去。
　　一道反噬强光从缺口狠狠砸落，结结实实轰在沈砚之身上，震开的气浪推得掌门和谢辞连连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沈砚之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支撑，晕死过去。
　　谢辞猛地扑过去接住沈砚之瘫软的身体，哑着嗓子一声声喊着师尊，素来沉稳的弟子此刻手足无措，全然是个慌了神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