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9、剑碎心裂 剑碎心裂

　　"师尊 —— 师尊 ——"
　　谢辞的嗓子早喊劈了，早已哑得发不出清晰声响，可还是攥着最后一口气拼着命往外喊。他把沈砚之搂在怀里，一只手死死捂住对方出血的伤口，血却从指缝里不住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洇透了棉袄。另一只手按着手腕的裂口，按得住这一处伤口，血偏从另一处涌出来；按得住那一处，血又从刚按住的裂口溢出来，指尖全是血，越按，血涌得越凶。
　　一声声破碎的呼唤扎进沈砚之混沌的意识里。他的眼睫颤了颤，涣散的瞳孔聚起微光，终于映清了眼前谢辞的脸。
　　"阿…… 辞……" 气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师尊！" 眼泪重重砸在沈砚之的脸颊上，谢辞的声音抖得劈了叉，"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沈砚之望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暗褐色的血顺着唇角溢了出来。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谢辞，落在山门口。
　　黑雾顺着大阵的裂隙往山门里灌，魔修踏着翻涌的黑雾冲了出来，个个裹着黑袍、握着黑剑，双眼泛着红，见人就挥剑砍杀。有昆仑弟子倒下，魔修立刻跟上一剑，割下头颅挑在枪尖，仰头哈哈大笑。还有魔修踩着弟子的尸体往前走，剑滴着血，嘴里哼着不明不白的调子。
　　昆仑弟子结成阵形扑上去，剑光在山门处织成了一张网。
　　天枢峰的剑修守在前排，三人一组背靠着背，剑出得快，专刺魔修的手腕与咽喉。天璇峰的符修坐镇后排，脚踏禹步，手掐法诀，一张张符箓脱手飞出，贴在魔修身上，炸开一团团金光。天玑峰的阵师守在最后，踩着地脉纹路结印，灵力顺着青石纹路渗进阵中，原本黯淡的阵光晃了晃，又亮了一分。
　　第一波魔修冲上来，黑袍被劲风吹得鼓荡，重剑狠狠劈在最前排弟子的剑脊上，火星溅得满脸都是。前排弟子剑影交错，死死抵住攻势。最左侧的弟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半步不退，脚掌钉死在青石板上，借着对方冲来的力道反手一送，长剑直直刺穿了为首魔修的胸口。黑血顺着剑刃往下淌。魔修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喉咙里嗬嗬响了几声，便没了声息。
　　第二波魔修从侧翼猛扑上来，利爪直取那名弟子的咽喉。旁边的师妹一剑横削而过，斩断了为首魔修的手腕，黑血喷了她一脸。她草草抹了一把脸，剑锋不停，反手又刺进了那魔修的心口。魔修倒下去，剑还插在他胸口拔不出来，她索性松了手，从腰间拔出短剑，继续砍杀。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魔修一浪接一浪翻涌着扑上来，弟子们便凭着血肉之躯，一浪接一浪硬挡回去。
　　天枢峰一个弟子的剑断了，他弃了断剑，抄起地上魔修掉落的黑剑，继续砍杀。天璇峰一个符修的符箓用完了，当即咬破指尖，沾着血在黄纸上画符，一张接一张，满手都是血。天玑峰一个阵师灵力耗尽，仍盘坐在地，双手死死攥着印诀不肯松开，把最后一点灵力渡进地脉，随后便栽倒下去，再也没能起来。
　　剑刃相撞的脆响混着骨裂声，血溅在人身上、青石板上，原本泛青的石板被浸成了深褐色。有人喊 "护住山门"，有人喊 "退后"，有人喊 "杀"喊声混着剑鸣、风声与魔修的嘶吼，在山门口炸开。
　　三个魔修长老从黑雾里走出来，黑袍黑冠，脸藏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巴。他们走到阵前，望着昆仑弟子笑了起来，那笑声像冰碴子刮得人耳膜发疼。
　　掌门提剑冲了上去。
　　紫袍绣着云纹，腰悬玉珠，白胡子飘在风里，手中长剑还滴落着鲜血。
　　一剑劈向左首的长老，剑风掀得黑雾翻涌不休，那长老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划破了紫袍袖子。掌门不退半步，拧身又劈向中间的长老，两剑狠狠相撞，火星炸开，掌门被震退一步，暗褐的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牙关紧咬，灵力在经脉中暴涨，光裹着剑刃，一招 "昆仑镇岳" 直劈向右侧的长老。那长老举剑格挡，被震得连退三步，跌坐在青石板上，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三名长老呈三角阵型围了上来，招招直指要害，剑气裹着魔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掌门咬着牙，一剑格开左侧长老的攻势，跟着劈向右侧长老的喉咙，旋即转身挡开中间刺向心口的一剑。三招挡完，胳膊上已经添了两道深口子，血顺着手臂淌下，渗进了青石板的纹路里。中间那位长老的肩膀也多了一道剑伤，黑血混着魔气顺着衣角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
　　谁也没有后退。
　　三名长老配合越发默契：左侧长老主攻，剑剑劈向头肩要害；中间长老牵制，剑气缠向手腕，让对手没法顺畅运剑；右侧长老则负责偷袭，专门攻向后心与腰腹。
　　掌门剑势放缓，灵力耗尽，呼吸也越发急促。左侧长老一剑劈在剑脊上，震得他手腕发麻，剑几乎脱手。中间长老趁机一剑刺向他的小腹，他侧身躲开，却还是慢了半寸，剑锋划破腰腹，紫袍扯开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右侧长老从背后偷袭，一剑劈向后心，他听见风声往前一扑，躲开这一击，膝盖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跪倒下去。
　　三名长老围拢上来，长剑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劈落。
　　"掌门！"
　　弟子们红着眼想要冲上来救援，却被魔修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掌门跪在地上，以长剑撑住地面，直起了身子。腰腹流着血，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白胡子上沾着血斑，可长剑依旧举着，脊背依旧挺着。
　　"护住山门 ——！" 他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已经嘶哑，脚步却分毫未挪。
　　弟子们眼眶通红，一个接一个补了上来，又一道血肉之墙在山门前叠起。
　　黑雾撞在大阵上被弹了回去，可阵光却越来越暗淡。
　　沈砚之的目光扫过山门口 —— 裂纹、掌门、弟子、尸体，最后落在谢辞脸上。
　　他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唇边的话，却化作一口腥血喷了出来。
　　他伸手探进怀里，触到那块墨玉，指尖碰到冰凉的玉面，顿了一瞬，又将手收了回来。
　　"阿辞，"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别怕。"
　　话音落下，他一把推开了谢辞。
　　谢辞没有防备，被推得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他爬起来想要扑回去，沈砚之已经扶着墙站稳了身子。
　　沈砚之踉跄了一下，一步步挪到山门前，挪到那道裂纹边上。
　　他走到裂纹前，停下脚步。
　　问霜剑插在青石缝隙里，剑身半没入石，剑身上的 "霜" 字已经磨得只剩一道淡影。他弯下腰，指尖搭上剑柄，触到冰冷的剑身，指节蜷了一下。
　　他握住剑柄往上拔。
　　剑纹丝不动。
　　他咬紧牙关，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双手攥着剑柄，再一次拔剑。手臂上青筋暴起，月白的袖管绷得紧紧的，血从腕部的伤口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浸在了剑身上，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霜字被血浸润，亮了一瞬。
　　剑拔出来了。
　　没有长鸣，只有一声细细的轻响。
　　他握着剑站在原地，喘了口气，血从嘴角溢了出来。他抬袖抹了一把，再次抬剑。
　　剑很重。
　　比记忆里沉了上百倍。他的手臂发颤，剑尖晃荡不稳，可他还是把剑举了起来，举过头顶，剑尖直指苍天。
　　骨头在咔咔作响。
　　肩骨、腕骨、指节，每一处都在咯吱发响。肺腑在灼烧，每吸一口气都扯着钻心的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浅灰色的眼眸里，空茫散尽，只剩一片决绝。
　　他咬破舌尖。
　　一口血喷在剑身上，霜字被血浸得透亮，刺目耀眼。
　　灵力在经脉里暴涨，冲得经脉生疼，混着心头热血，尽数灌入剑身。没有复杂招式，没有多余变化，就只有这一剑。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啊 ——！"
　　一声嘶吼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全然不似人声。
　　他出剑了。
　　不是劈，是斩。
　　从头顶直直往下劈斩，人与剑合而为一，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剑光。那剑光并不耀眼，却冷，冷得要斩断一切。剑光落下，直直劈进汹涌的黑雾当中。
　　黑雾从中间被生生撕开，往两边翻涌，唰唰退了三丈，再退三丈，一直退到大阵之外，退到山脚下，彻底没了影子。半个夜空被剑光染成白色，连星星都看不见了，只有那道白光横在天地之间。
　　谢辞站在沈砚之后面，看着那道横贯天地的剑光，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原来这就是师尊的剑。
　　他跟着师尊五年，从来没见过师尊出剑。师尊总坐在问霜峰的青石上喝酒，顶多只用剑气点一点他拿错姿势的手腕，会给他熬粥，会替他敷药，却从来没拔过这柄叫问霜的剑。他从前偷偷猜过，以为师尊的剑早就钝了，以为师尊不过是个只会坐在山上喝酒的闲人，可这一剑 ——
　　剑气扫过他的脸颊，冷得像刀子刮，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血顺着下颌往下淌，他却半分痛感都没有。他的眼睛只黏着师尊的背影，黏着那柄悬在半空的问霜剑，黏着剑身上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 "霜" 字。
　　掌门拄着剑站在山门口，望着那道剑光，白胡子上沾着血，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也没说出话来。他看着沈砚之的背影，眼眶红了。
　　昆仑弟子们也都停了手，齐齐望着那道剑光，望着那个站在山门前的人。有人哭出了声，有人直直跪了下来，有人对着问霜峰的方向，恭恭敬敬拜了一拜。
　　剑光散了。
　　黑雾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