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7、药痕心迹 画本那档事

　　画本那档事过去后，谢辞别扭了小半个月。
　　廊下吃饭，他不敢抬眼瞧对面的师尊，攥筷子的手紧，目光垂着，钉在碗里的白米饭上。练剑，也不敢往师尊常倚靠的青石那边瞟。偶尔师尊抬手递酒壶过来，他低头去接，指尖蹭过师尊的手背，吓得他缩手，耳根烧得发烫。
　　沈砚之该喝粥喝粥，该看他练剑就看他练剑，剑气点过他歪扭的手腕，转头便拎起酒壶灌一口。
　　谢辞练剑比往日更拼，天不亮就顶着一身露气起身，从晨雾未散的晓色里一直练到日头西斜沉山，虎口被剑柄震得裂了细口，就扯块粗布缠上，咬着牙接着练。沈砚之倚着青石坐在台面上，酒壶搁在膝头，远远看他挥汗的身影，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入了秋，山顶枯松落了一层厚松针，山风卷过枝丫，松针便簌簌往下掉，铺得满院厚厚一层。谢辞拿扫帚把松针扫成堆，说留着攒起来冬天烤火。沈砚之捏着酒壶看他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抿了一口。
　　掌门上山那日，雪下得紧。
　　他腋下夹着一坛封了好几年的好酒，手里拎着一包宗门新制的伤药，推门时肩头落的雪簌簌抖落在门槛上，不多时便积了薄薄一层白。他把酒坛搁在糙木桌上，挨着沈砚之坐下，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将一碗推到沈砚之面前。
　　"大典在下月初八。" 掌门开口，"去不去？"
　　沈砚之拎起酒壶灌了一口，没应声。
　　"你好久没下山了，" 掌门又劝，"阿辞头一回参加大典，你就不去看看他？"
　　沈砚之放下酒壶，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柄旧剑上。剑鞘落了一层薄灰，他伸手取下，用袖口蹭过灰痕。
　　"不！"
　　掌门叹了口气，没再劝，端起碗猛灌了一大口酒。
　　谢辞在旁边收拾碗筷，指尖攥着粗瓷碗的动作顿了一下。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夜里谢辞收拾包袱，那柄跟了他好几年的铁剑被他擦了一遍又一遍，刃口那道旧豁口仍留在原处，剑身却被擦得锃亮。换洗衣裳叠好塞进包袱，干粮填满了所有缝隙，他又摸出一瓶药膏 —— 是师尊常用来治剑伤的，是他方才顺手拿的。
　　屋门忽然被推开。
　　沈砚之站在门口，披风被山风拂得晃，手里捏着那只常年不离手的酒壶。
　　"师尊？" 谢辞抬眼。
　　沈砚之走进来，把一个莹白的瓷瓶搁在桌上。
　　"新药。" 他开口，"受伤了直接敷上。"
　　谢辞盯着那只瓷瓶，又抬头看向师尊。师尊脸色还是惯常的白，眉色浅淡，一双浅灰色的眼睛。
　　"谢谢师尊。" 谢辞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沈砚之没再多说，捏着酒壶转身走了，出门时带上了屋门。
　　谢辞坐在桌边怔了很久，伸手把那只瓷瓶拿过来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瓷瓶隔着粗布衣料浸出凉意，心口却烫得发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瓷瓶，又赶紧把它揣严实了，像是怕谁看见。
　　这是师尊头一回给他东西。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辞就收拾好东西下了山。走到山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问霜峰藏在厚厚的云雾里，只在翻涌的云涛间漏出一点雪白的山尖。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迈开步子往前走。
　　他没看见，屋那扇闭着的门开了，沈砚之站在门口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站就是很久，指节扣着壶耳，抿了一口已经冷透的酒。
　　问剑大典那日，天还没完全亮透，冷雾从谷底涌上来，沾在脸上是透骨的湿冷。
　　谢辞跟着掌门往演武场走，路上挤满了各宗前来赴会的弟子，青衫配白剑，说话声笑闹声搅作一团。青石板被来来往往的布靴踩得哒哒直响。有人躲在人堆后边凑在一起指指点点，压着嗓子嘀咕 —— 说这就是问霜峰沈师叔祖捡回来的野徒弟，听说从入门到现在连山门里正经的剑诀都没人好好教过。这些议论顺着风飘过来，谢辞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只伸出手扣住了腰间那柄佩了好几年的铁剑剑柄，垂着眼没理会。
　　路过山门的时候，平日里和谢辞相熟的周快步走过来，塞给他两个刚从灶上端出来的煮鸡蛋，催着他赶紧揣进怀里，说等会儿比试饿了好垫肚子。谢辞双手接过来，揣进棉袄贴胸口的衣兜，鸡蛋的温度隔着几层粗布衣料透出来，烘得他心口发暖。
　　演武场的青石板已经铺了百余年，石缝里钻出青苔，被往来修习的弟子踩得发亮。周围搭着观赛的木台，各宗长老按位次就座，嗑瓜子的、喝茶的、交头接耳的，闹哄哄一片。高台上摆着六张椅子，掌门坐在正中，一袭紫袍佩着玉珠，坐姿端正。他右手边那张椅子一直空着，铺着软垫，谁都知道那本该是谁的位置，可从大典开始到现在，位置始终空着。
　　谢辞站在台下，仰着头找师尊。
　　人群里嗡嗡作响，有人议论说沈师叔祖已经百年没来过大典了，这次能来吗？
　　话音刚落，风停了。
　　雾散了一些，沈砚之从高台后头绕出来，一身月白长袍，玉冠束发，外罩黑披风，从人群外走过来。他走得不快，隔着十步开外就能感觉到凉意漫过来，裹着他周身，原本嘈杂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来，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空椅边坐下，手搭在膝头，腰板挺得笔直。
　　谢辞站在台下仰头望去。台上那个人背脊挺拔，侧脸冷硬。谢辞攥紧手里的剑，只想让师尊看见自己。
　　钟声撞了九下，声浪顺着风滚过整个演武场，道旁松枝攒着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大典正式开始。
　　各宗弟子按次序上台比试，弟子们都打着青旗穿着青衫，剑风扫得碎石子乱飞。头一场是青城派对战点苍派，青城派弟子三剑就挑飞了对方的剑，台下叫好声连成一片。有人边看边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还凑着旁边的人打赌，说这小子今年铁定能进前三。
　　谢辞抱着剑站在台下看，没多久就看见赵长风从台后走出来。
　　赵长风是掌门的亲侄子，修为已至金丹中期，着一袭锦袍，剑穗是金线编就的，走路时始终抬着脸，下巴翘得老高。上场的时候台下哄的一声炸开，有人喊赵师兄威武，有人使劲拍巴掌。三剑赢了对手，第三剑剑风扫过，对方连退三步，直直跌坐在地上。
　　下场的时候，赵长风的目光扫过谢辞，顿了半秒，嘴角不屑地一撇。
　　谢辞没搭理他，低头擦自己的剑。
　　场边开了赌盘，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庄家扯着嗓子喊买赵长风赢一赔十，喊得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有人问那个野小子呢，买他赢赔一百倍，喊了半天也没人肯下注，围观的人都哄笑着说，这野小子连三招都撑不过。谢辞听见了，抬头往赌盘那边看了一眼，笑了笑，把剑插回了剑鞘。
　　他再抬头往高台看，沈砚之掂着酒壶正看向他，目光平淡。谢辞冲他点了点头，沈砚之也点了点头回应。
　　有个小弟子端着茶过来，说师兄我押了你赢。谢辞笑了，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水是热的。
　　下一场比试就轮到了他。
　　后台人挤人，喧嚣混着汗腥气扑面而来，各样纷乱的声响撞得人耳鼓发胀。谢辞靠在凉硬的柱子上闭着眼，指节扣着剑鞘，听着外面的叫好声浪，一阵接着一阵顺着冰凉的青石板滚进后台。
　　赵长风走过来的时候，谢辞没睁眼。
　　他站到谢辞面前，挡住了光，影子落在谢辞脸上。
　　"野小子，你也配站在这儿？"
　　谢辞睁开眼。赵长风抱着剑站在他面前，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问霜峰捡回来的野徒弟，连山门里正经的剑诀都没人好好教过，也敢来参加大典？" 赵长风把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我就让你输得难看下不来台，趁早滚回你的问霜峰去。"
　　谢辞握剑的手收紧。他没回嘴，将剑拔出鞘，剑镡轻响，剑尖在青石板上点了一下。
　　赵长风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转身就走，锦袍下摆扫过地上散落的饼渣。
　　谢辞擦着剑刃，剑光斜斜映在他绷紧的下颌上。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墨玉，玉身是温的。旁边小弟子凑过来鼓劲："师兄别听他的，你肯定赢！" 谢辞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了笑。
　　外面喊到他的名字了。
　　他站起身，拍净裤腿沾的浮灰，步子稳沉地往台上走。风顺着檐角卷过演武场，扑在脸上，混着后山松针的气味。他抬头往高台看，沈砚之手搭在膝头正看着他。谢辞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擂台。
　　锣声敲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场子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赵长风一剑劈落，剑风扫过，青石板竟裂出一道缝，碎石簌簌往两边崩开。谢辞侧身让过，剑走偏锋，从赵长风肋下扫了过去。
　　"旁门左道。" 赵长风骂了一声，连环三剑压过来，剑剑都往要害上走，金光裹着剑风，扑面压来。谢辞从剑下钻过去，反手一剑挑向对方腰带，划开了衣襟，布片飘落在地。
　　台下哄的一声闹起来。
　　赵长风涨红了脸，提聚灵力，剑身上泛起金芒，一招 "昆仑镇岳" 劈砸下来。演武场风势渐歇，只余下呜呜的低旋风声绕着台柱打转。谢辞提剑相迎，被对方剑气震得连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
　　他抬手抹掉唇角血痕，忽然笑了。
　　再往前踏一步，剑势加快，专挑赵长风剑路的空隙刺去。
　　两人缠斗二十余回合，谢辞的棉袍被划开三道口子，脸颊也被剑风扫出一道血痕，血顺着下颌往下淌。赵长风也喘得胸口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锦袍同样被剑风扫破了好几处。
　　台下喧嚣喊杀声震得演武台都发颤，有人扯着嗓子喊谢辞加油，有人攥着筹码赌赵长风得胜。周在台边跳着脚嘶吼："小谢，加油！"
　　谢辞什么都听不见，整个世界里，只剩下赵长风手中那柄剑。
　　他看准赵长风剑势慢了半拍的间隙，手腕一沉，长剑直刺而出，稳稳抵在了赵长风的咽喉处。
　　风停了。整个场子静得能听见松枝上积雪坠落的声响。
　　谢辞的剑抵住赵长风咽喉，手稳得纹丝不动，血顺着剑刃滴落。
　　他赢了。
　　谢辞抬头望向高台，沈砚之酒壶斜挎腰上，正遥遥望着他。谢辞冲他露出一个笑，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他赢了。他第一个想让人看见。
　　赵长风立在原地，剑还举着，脸涨得通红。他低头看了看抵在咽喉处的剑尖，又抬头看了看谢辞，眼神里满是不甘。他咬着牙，收剑下台，脚步有些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