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6、画心事微 上山第五年

　　上山第五年，问霜峰的日子温吞得很。
　　日头晒着，风吹着，连时光都跟着慢了下来。
　　谢辞熬粥的手艺早练得纯熟了，火候掐得刚刚好，煮出来的米粒颗颗开花，米汤熬得挂碗，每次沈砚之都能把喝的干干净净，不剩半粒米。喝完粥搁下碗，沈砚之总习惯用指腹顺着碗沿蹭一圈，再收回手。谢辞后来收拾碗筷，次次都能看见那圈蹭痕。
　　练剑也有了长进，铁剑挥出的剑风已经能卷动阶前浮尘。沈砚之照旧坐在那块老青石上闭着眼，手里掂着酒壶，一整个上午往往一道剑气都不发，就那样坐着。谢辞收剑的时候拿袖子擦额角的汗，眼角总往青石那边瞟。
　　他看着看着就失了神，手里的剑忘了动作，就那样举在半空，人站着，下一秒一道剑气点在腕上。
　　谢辞一下子回神，对着远处憨憨笑，重新握住剑柄接着往下挥。
　　入了夏，问霜峰积了一整年的雪终于化得干干净净，山坳里的枯松也抽出嫩绿色的新芽，屋后那片空地上长出了半尺高的青草。谢辞练累了就往草地上一躺，头枕着胳膊看天上走的云，看一会儿，就歪过头，偷看不远处坐着的师尊。
　　"师尊，你天天坐这儿，不闷吗？"
　　"不。"
　　"那师尊以前在山下的时候，都做什么呀？"
　　沈砚之没睁眼，也没再接话。
　　谢辞干脆翻个身趴在草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讲讲嘛师尊，我好奇。"
　　"练剑。"
　　谢辞撇了撇嘴，爬起来，拍干净裤子上沾的草屑，拎着剑回去接着练。可心里止不住瞎猜：师尊以前一定特别厉害，说不定能一剑劈开半边天，肯定有很多一起闯江湖的好朋友，一定也…… 喜欢过什么人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里的剑就挥歪了，一道剑气应声点在腕上。他甩着发麻的手腕，耳尖烫了起来，忙忙把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按回心底，不敢再往下想。
　　那天下午，沈砚之终于搁下了手里的酒壶，开口叫他："掌门跟我说，山脚镇王阿婆的豆腐摊临时缺人手，你去帮两天忙。"
　　谢辞愣了愣，没多问，转身回屋收拾包袱下山。他没看见，身后那人静坐在青石上，目光一直黏着他的背影，直到背影转过山坳看不见了，才把酒壶送到唇边。
　　山脚镇还是记忆里老样子，青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卖布的、卖米的、抓药的，烟火气裹着人声，漫得满镇都是。王阿婆的豆腐摊就在镇口，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头发雪似的全白了，背也弯成了一把弓，看见谢辞过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递过来一根磨杆。
　　"小谢来了，快，快帮阿婆推磨磨豆腐。"
　　谢辞撸起袖子就上手，黄豆提前泡得圆滚滚发胀，磨出来的豆浆雪白雪白，顺着磨盘的石凹槽，滑进底下接的木桶里。王阿婆坐在旁边点卤水，一边点一边跟他唠嗑，说儿子在城里做买卖，说镇上谁家姑娘近日出嫁，说今年收的豆子比去年饱满出油。谢辞一边低头推磨，一边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不多时就磨得满头大汗。
　　忙了两天，豆腐全都卖空了，王阿婆硬塞给他一包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又塞了几两碎银子，说路上留着用。谢辞推辞不过，只好收了，背着包袱往回走，路过镇口摆的书摊时，蹲了下来。
　　看摊的老头守着一块铺开的粗布，布上摊得满满当当：有发黄的经书，有卷边的话本，有蒙了薄灰的剑谱，还有些封皮花花绿绿的闲书。谢辞翻了翻，挑了本《江湖奇侠传》，又随手拿起一本封皮素净的，以为是哪位居士的诗集，付了钱一起塞进包袱里。
　　回到问霜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正屋的灯还亮着，沈砚之坐在桌前喝酒。谢辞把包袱往自己屋里一扔，跑到正屋门口，只敢探进来半个脑袋，小声喊："师尊，我回来了。"
　　沈砚之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又落回了手里的酒壶。
　　谢辞赶紧缩回头，跑回自己屋，点了油灯趴在床上翻书。《江湖奇侠传》看了几页觉得没意思，随手搁在一边，拿起那本封皮素净地翻开 ——
　　他的手顿住了。
　　不是诗。是画。
　　只翻了一页，他的手就开始抖，呼吸卡在喉咙里，血往脸上涌。他猛地把书合上，扔出去，书 "啪" 地砸在床脚。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烫得厉害。
　　居然是…… 男子和男子……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想过还有这样的事。
　　他把书合上，坐在床沿上，心跳得厉害。合了，又忍不住翻开。
　　可那些画面已经钻进了脑子里，怎么挥都挥不去。他闷了好一会儿，又忍不住爬过去，红着脸把书捡回来，咬咬牙翻开，又看了一页。这一页画得更细致，他顺着看清旁边写的小字，手又是一抖，书 "啪嗒" 一声又掉在了床上。
　　他趴在床上大口喘气，浑身发烫。
　　"谢辞？"
　　门外突然传来沈砚之的声音，谢辞吓得一哆嗦，赶紧把书塞到枕头底下，翻身后背对着门坐好，脸颊还烫着。
　　"师、师尊？"
　　门被推开，沈砚之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松垮袍子，手里捏着酒壶，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脸上。
　　"脸很红。"
　　谢辞的脸，更烫了。
　　"没、没有，就是屋里太热了。"
　　沈砚之往里走了两步，抬起手，往他额头上贴。那只手常年握剑、沾着酒气，凉得很，刚贴上滚烫的额角，谢辞就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躲开了那只手。
　　沈砚之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留着刚才触到的那点烫意。他收回手，拎起酒壶灌了一口，没再多问："没发烧就好，早点睡。"
　　说完转身带上门走了。
　　谢辞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心跳得很快。师尊指尖那点凉意还留在额头上，可他浑身上下烫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很久，才爬起来吹了灯躺下。
　　可他哪里睡得着。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冒出来，挥都挥不去。看着看着，画面里的人就变了，一个是自己，另一个…… 是师尊。
　　另一个，是师尊。
　　一个是他自己。
　　他猛地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那些画面还是往脑子里钻。不知什么时候终于迷糊过去，梦里一片混沌，衣带松开的触感，唇瓣蹭过来的温度，师尊闭着眼时睫毛扫过他脸颊的痒意，还有怀中人发颤的身子 ——
　　谢辞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屋里灰蒙蒙的，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浑身出了一层冷汗，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裤子湿了一片，黏黏糊糊贴在腿上。他愣了两秒，脸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 梦见师尊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快半个时辰，才爬起来换了干净裤子，把脏裤子塞到床底最里面，又走到正屋，推开门的时候，声音都发紧。
　　沈砚之照旧坐在桌前喝酒，桌上摆着一碗熬好的粥，还冒着热气。
　　谢辞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小声喊了一句："师尊。"
　　沈砚之抬眼扫他一下，开口说："脸还是红的。"
　　谢辞的脸又烫了，低着头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粥碗。粥是热的，可他尝不出一点味道，只觉得耳朵尖烧得慌，手指捏着碗沿。
　　"怎么了？”沈砚之问。
　　谢辞手一抖，滚烫的粥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没、没有，挺好的。" 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碗里。
　　沈砚之没再追问，捏着酒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低垂的脑袋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谢辞喝完粥，搁下碗站起来，低着头就要往门口走。
　　"去哪儿？"
　　"练、练剑。" 头也不回，推门就出去了。
　　沈砚之搁下酒壶，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屋后空地看过去。谢辞确实在练剑，可挥得一点都心不在焉，剑走偏了，力道也不对，挥几剑就停下来，站在那儿发呆，盯着地面。
　　他看了一会儿，指尖运起一道剑气弹过去，正正点在谢辞的腕上。
　　谢辞猛地回神，甩了甩腕间麻意抬眼，正见师尊立在远处，酒壶在手里转了半圈。他的脸又烫了，赶紧低下头接着练，可剑还是时不时挥歪，紧接着又一道剑气点过来。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剑一剑往下挥，劈了整整半个时辰，终于再也没有剑气点过来了。他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再抬头的时候，师尊已经不在那儿了，唯有院中的老青石上，搁着那只熟悉的酒壶，壶里还剩半盏酒。
　　日头过午，谢辞在厨下低头忙活，切菜生火熬粥，一举一动都放轻了动作，生怕出半分错处。粥熬好端进正屋搁在桌上，他低着头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沈砚之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开口说："淡了。"
　　谢辞的脸一下子又烫了。
　　"对、对不起师尊，我重新熬。"
　　他伸手去端粥碗，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沈砚之的手 —— 师尊的手也放在碗沿上，还是凉的。谢辞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手，脸颊涨得通红，脑袋埋得更低。
　　沈砚之看着他缩回去的手，指尖还留着刚才那点触碰的温度。他把粥碗往谢辞面前推了推："坐下吃吧。"
　　谢辞愣了愣，抬头看了师尊一眼。那人看着他，眼神还是淡的，可那片淡里面，裹着一点什么。
　　他的脸又烫了，赶紧低下头坐下，端起粥碗喝。粥确实是淡的，可他喝出了一点甜味。
　　沈砚之坐在对面，就着壶嘴喝，目光落在他低垂的脑袋和那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上，嘴角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窗外日头正好，阳光落在屋上，落在抽了新芽的枯松上，风刮过松枝，沙沙响，混着少年喝粥的呼噜声，一声一声。
　　谢辞低着头喝粥，耳朵尖红红的。没人看见，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他心想，粥虽淡了些，喝着倒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