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5、温泉初暖 从那以后，

　　从那以后，沈砚之的酒是热的，水是热的，粥是热的。屋子是热的。门口的雪扫干净了，后院温泉边还种了几畦青菜。
　　这冷了百余年的山上，终于有了点活气。
　　谢辞第一次去泡温泉，是到山上第三天。
　　后山有一处天然泉池，藏在两棵老松之间。泉水从石缝里冒出来，有硫磺气，热气蒸腾，把半边松枝都熏得发绿。
　　他脱了衣裳，钻进水里，嘶——暖。从骨头缝里往外暖。他泡在水里，看天上的星星，看远处的雪线，舒服得叹了口气。
　　——这地方好。比那漏风屋强多了。
　　然后他看见水那边还坐着一个人。
　　雾气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墨发散在水面上，像一蓬水草。肩线瘦得像一把刀，从水里露出来，白得发亮。
　　谢辞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他悄悄把身子沉回水里，只露出眼睛。
　　这池子他先来的。泡了半天才看见那边还坐着一个人——原来师尊每日在此，他竟一直没留意。
　　他泡了一会儿，悄悄穿好衣裳，溜了。
　　走到松林外，又回头望了一眼。雾气里那人仍坐着，一动不动。
　　谢辞心想，明日该早点来。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泡在水里，壮着胆子往那边挪了挪。
　　沈砚之没赶他。
　　两个人隔着一池温泉，谁也没说话。只有泉水咕嘟咕嘟冒气泡的声音，和远处松枝上积雪掉下来的闷响。
　　谢辞偷眼往那边看。雾气里，师尊闭着眼，脸色比平时红润了些。唇上那点淡色，也多了一点血色。
　　他忽然觉得，师尊也没那么冷了。
　　他原以为这人是块不化的冰。原来泡一泡，也会有了人色。
　　当晚谢辞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间漏风的屋。阿芷躺在床上，手凉得透骨。他攥着她的手，怎么捂都捂不热。
　　然后他抬头，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
　　是沈砚之。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扑过去抱住了他。
　　怀里的人是凉的。比阿芷的手还凉。像抱着一块雪。
　　他把那人搂得更紧。
　　凉便凉吧。在梦里。
　　可他没松手。
　　他把脸埋在那片冰凉的衣襟里，闻见一股松脂和雪的味道。
　　从那以后，谢辞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剑。铁剑沉，他挥得慢，一剑一剑，稳扎稳打。
　　沈砚之照旧坐在门口青石上，手里捏着酒壶，闭着眼。偶尔一道剑气过来，点在他腕子上。点得多了，谢辞也摸出规律——快了点，慢了不点儿；手腕偏了点，正了不点。
　　那天夜里下了雨。谢辞练剑练到后半夜，衣裳湿透了。他回到屋，往墙角草垫上一倒，头一沾地就睡死过去。
　　半夜里发起热。他迷迷糊糊觉得冷，蜷成一团。
　　沈砚之是被他身上烫醒的。他没点灯。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了谢辞一眼。那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起皮，眉头皱着，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
　　沈砚之坐过去，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起身，去炉子边熬了一碗姜汤。端过来，托着谢辞的后脑，一口一口喂进去。谢辞呛了一下，他停下来，等他顺过气，再喂。
　　喂完，他没走。就坐在草垫边上，背靠着墙。
　　天快亮的时候，谢辞的热退了。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沈砚之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喂姜汤的时候，那孩子的汗黏在他指腹上。他在衣裳上擦了擦手。
　　第二天谢辞醒，烧退了。屋门口放着一碗熬好的粥，还温着。
　　沈砚之不在青石上，也不在屋里。
　　谢辞端起粥喝了一口。
　　他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