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4、初宿寒峰 第一夜谢辞

　　第一夜谢辞没睡好。
　　——那老头说这山上有个神仙能教我剑法，来了才发现，是这么个冷清地方。
　　山风卷着雪片子抽在板墙上，呼啦啦响。东边那间屋许久没人住，谢辞清了许久才腾出一块能容下人的地方。摊开从山下带来的铺盖，硬板床硌得脊梁骨生疼。
　　他翻了个身，盯着陌生的屋顶。木椽铺的，年深日久发黑发脆，缝隙里漏进一点外头的雪光，落在他脸上，灰蒙蒙一片。
　　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压得很低，闷在胸腔里，一声接一声。
　　谢辞睁着眼。
　　这声音他熟。从小听到大的，就是阿芷的咳嗽。阿芷身子不好，夜里总是咳，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可她还是每天蹲在小炭炉边熬药，熬好黑漆漆一碗，捏着他的鼻子往他嘴里灌。药苦，他哭，阿芷就从衣襟暗袋里摸出一块裹着糖纸的麦芽糖，塞进他嘴里。
　　甜的。苦的。交替着。
　　他记得阿芷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后肩斜斜拉到腰窝。小时候不懂事，趁阿芷睡着偷偷摸过，指尖刚碰到那道凹凸的硬疤，阿芷就猛地弹起来把他的手拨开："别碰。"
　　后来阿芷病倒了。谢辞天天守在她床头，喂水喂药，寸步不离。有一天他捏着她露在被子外的手，怎么捂都捂不热——那手凉得透骨，从指尖一路凉到他心里。
　　隔壁又咳了一声。谢辞浑身一僵。
　　那咳嗽声和阿芷的一模一样。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一整夜没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谢辞就醒了。浑身发酸，他一骨碌爬起来，推开门往外走——外头的雪已经停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扫雪。昨晚下了一夜，院门口的雪埋到了脚踝。他拿扫帚扫着，把台阶缝里的草也拔了，扫出一条道来。
　　扫着扫着，他停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灰青长袍松松垮垮挂着，腰带随便系着，长发散了大半在肩头，只用一根旧木簪松松挽了个髻。手里捏着一只豁了个小口的酒壶。他站在那里，像一块落了雪的石头。
　　谢辞吓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这什么人啊！大早上站门口，穿得宽宽松松的，还那么少，不冷吗？脸白得跟落了层雪似的。
　　"你在做什么？"沈砚之问。
　　谢辞这才回过神，举着扫帚，笑得乖巧："扫雪啊。雪厚了不好走路，您出来进去的，别滑着。"
　　心里却在嘀咕：这就是我师尊吧？打了一个莫名的寒战，真冷？
　　话音刚落，眼前一阵白影飘过——
　　沈砚之已经站在院外那块青石上了。衣摆都没动一下。雪地上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谢辞扫帚都掉了。
　　——？！
　　"师尊！"他欢快地跑过去，眼睛都亮了，"您教我这个！教我这个！以后挑水劈柴快多了，还不会滑倒！"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
　　"先扎马步。"他说。
　　谢辞的笑僵在脸上。
　　——行吧。扎就扎。
　　他没敢说不，老老实实扎了半个时辰马步，腿抖得像筛糠。
　　扎完马步，他第二件事就是找吃的。厨房米缸里只有小半缸米，别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老头。"谢辞蹲在米缸边嘀咕，"让我上山拜师，也不留点吃的。就这点米，熬粥都不够喝三顿的。"
　　他淘了半碗米，添上水，蹲在灶前生火。这回他守着，小火慢熬。
　　粥快熟的时候，他扛着斧子去劈柴。斧子卡在柴里，他两只手攥着斧柄，脸憋得涨红，就是劈不开。
　　身后一道剑气过来——
　　"哗啦"一声，那根柴直接碎成了粉。木屑飞溅，差点把谢辞自己屋门劈成两半。
　　谢辞嘴角抽了抽。
　　——差点连我一起劈了。
　　"弱。"沈砚之说。
　　谢辞回头，沈砚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谢辞举着斧子，委屈巴巴："我这是劈柴！劈了才好烧火！"
　　沈砚之看着他，眉头微皱："为何对着木头练？"
　　——这不是练！这是劈柴啊！
　　"不是练！是劈柴！"谢辞瞪了他一眼，眼珠却转了转，"劈了才好烧热水，熬粥，还有沐浴。"
　　沈砚之没说话，转身进了屋。拿起桌上一只杯子，倒了半杯透凉的水。不一会儿，杯壁上就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后院温泉。"他说。
　　谢辞嘴巴张成了O形。
　　——……行吧。
　　等他回过神，粥熬好了。谢辞盛了一碗，端到沈砚之面前。
　　沈砚之看着那碗白花花的东西，没动。
　　——怎么？没见过粥？
　　"喝的。"谢辞没好气，"粥。"
　　沈砚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又咽下去。
　　谢辞自己端了一碗，挨着他边上坐下。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师尊的剑意？他转头看沈砚之，看着他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谢辞忽然觉得，师尊的眼睛好像有点亮晶晶。
　　——……算了，脸这么白，吃口热粥怎么了。
　　谢辞把碗放下，看着自己手里那半碗粥，忽然心里一酸。
　　百余年。一座山。一个人。
　　寒不添衣，冷不生火。
　　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默默想：以后要把师尊养胖。那个老头，肯定虐待师尊了。
　　窗外的雪开始化了，雪水顺着屋檐瓦当往下滴，嘀嗒，嘀嗒。
　　正屋里，沈砚之坐在桌前，拇指蹭着壶耳，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那把剑。剑鞘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伸出手，把剑从挂钩上拿下来，拿起袖口擦，擦得剑鞘上的旧纹都露出来，擦得发亮。
　　他擦了很久，才重新把剑挂回墙上，拎起桌上凉透的酒壶灌了一口。
　　酒入喉咙，是凉的。可方才那碗热粥落进胃里，暖烘烘的一片，那点暖意顺着经脉漫开，连指尖都跟着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