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3、狐踏春雪 谢辞追白狐

　　雪连下了三日，山脚下的镇子浸在白茫茫一片里。街面空得无人，只有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蹦了两蹦，扑棱着翅飞走了。
　　镇口站着个半大孩子，十三、四岁，身量还没长开，穿一件半旧棉袄。背上一个旧包袱，一柄用布裹着的铁剑。他抬头往昆仑山上望了一眼，把拜帖往怀里揣了揣，踩着雪往山上走。
　　这拜帖不是他写的。临上山前，那个紫袍白胡子老头自称是昆仑掌门，把拜帖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句："到了问霜峰，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自从阿芷走后，这几年，老头隔三差五出现在他住的小院门口。先扔给他两本吐纳的册子，后来又给隔壁王婆送了银钱，托她照看。有空就来，教他洗米、熬粥、端茶、倒水。谢辞早习惯了他这莫名其妙的教法，所以这次突然让他上山，他也没觉得奇怪。
　　到了昆仑山门才晓得，三十六峰，问霜峰偏居最高最偏处，没人领路上不去。山脚下转了两日，问了几个弟子，有人说那地方早空了，有人说是禁地，除了掌门谁也上不去。
　　谢辞把心一横，问了大致的方向，第三日一早，背着包袱往山里去。硬撑着走了两个时辰，积雪越来越深，山道越来越窄，到最后路径彻底被埋住，抬眼四下皆是茫茫的白，辨不出树木，分不出山峦，只有刀一样的寒风往耳朵里灌。
　　迷路了，他在原地转了一圈，东南西北全是一个模样。摸了摸包袱，干粮只剩半块，水囊早空了。
　　突然一只白狐出现眼前，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蹲在一块青石上舔爪子，看见谢辞也不跑，只歪着头看他。尾巴尖上一点黑，在雪地里很显眼。
　　这狐狸不怕人。他在山脚镇上混了多年，野狗见了他都绕着走，野兔子比风还快。这只倒好，蹲在石头上，像在等他。
　　白狐看他一眼，转身跑了，跑几步又停下，回头望，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很。
　　谢辞跟了上去。
　　白狐在前头走，不快不慢，总在他前头十来步。谢辞走得快，它也走得快；谢辞停下来倚着石喘气，它也停下来，蹲在石上候着。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白狐终于停住了。
　　谢辞抬头，看见一座小院。
　　两扇旧木门，门口一对石墩，门楣压着青瓦。院墙不高，墙根下枯草冒了头。
　　回头看，白狐不见了。雪地上干干净净，没有狐狸脚印。
　　谢辞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甩了甩头，推开院门。
　　院里荒着。正屋三间，东边一间门半掩，西边一间堆着杂物。台阶缝里长着草，窗纸黄得发脆，门板上的漆剥了半边。屋顶覆着厚雪，院角一棵枯松斜斜伸出来，松枝垂着冰凌。
　　谢辞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走到正屋门口，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寒气扑出来，比外头的雪还冷，呛得他连退两步——酒味混着药味。他站在门槛上，手指尖冻得发麻，往里扫了一眼：靠窗一张木榻，榻上叠着薄被；当中一张八仙桌，桌边两把旧木椅。
　　风从身后灌进来，梁上悬着的物什晃了晃，落下一声清响。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过了一瞬，他听见一声咳嗽——很轻，压在袖口底下，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谢辞这才看见，桌边坐着一个人。
　　"谁？"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没人应。
　　"喂——问你话呢！"他腿在抖，还是咬着牙绕到那人面前去。
　　那人捏酒壶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谢辞看清了他侧脸。眉如远山含雪，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如削，下颌线绷得紧。一头墨发用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浅灰色的眼睛看过来，眼尾没什么温度。唇色极淡，像被霜打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落了一层雪。
　　谢辞愣了一下。
　　真好看。不像活人，倒像山尖上飘下来的雪，落进这屋里来了。
　　他打了个寒颤——莫不是雪山里的女鬼。
　　忽然想起那老头说过，问霜峰上那位，最惹眼的就是一双浅灰色的眼睛。
　　他抬眼往墙上看。一柄剑，黑剑穗，鞘口刻着一个字：霜。
　　"你……你是沈砚之？"
　　谢辞惊叫出声，扑通一声跪倒，从腰间掏出拜帖，双手举过头顶。
　　"掌门让我来的！"他凑上前，又打了个哆嗦，"说昆仑只有你能教我。求师父收下我！"
　　"不收。"
　　两个字没起伏，像山尖上的雪砸下来，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却冷得他膝盖一僵。
　　谢辞还跪在地上，举着拜帖，愣住了。
　　"那我不管！"他把拜帖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拉过凳子坐下，"拜帖都带来了，走了半个月，脚都磨破了。你不收，我就不走！"
　　他坐在凳子上，仰着头瞪回去。
　　没动静。
　　谢辞抓了抓后脑勺，又开始说："我会干活！挑水劈柴做饭，都会！以前在山下，王阿婆的豆腐都是我帮着磨的！我还会暖酒，会洗衣，会——"
　　静。
　　"我还会暖酒。" 谢辞站起来走到桌边，伸手就要去拿酒壶 ——
　　指尖刚碰到壶身，一股寒意刺过来，他猛地缩手。
　　"你这人怎么这样。" 谢辞气攒上来，腮帮子鼓成一团，声音大了点，"掌门说你会教我，你又说不收。不收就不收，你倒是说个理由。"
　　谢辞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声。他正准备再闹 ——
　　"太弱。" 声音传过来，冷得很。
　　谢辞被噎得说不出话，僵了半天，气鼓鼓坐回凳子，胳膊往胸前一抱，梗着脖子扭过头，还是盯着他。
　　屋里又静下来，只听见外面落雪的簌簌声。
　　过了一会儿，谢辞抬起头，"要不…… 我先给你生火取暖？" 他跺了跺冻得快失去知觉的脚。
　　静了一瞬。
　　"随你。"
　　这两个字来得太突然，谢辞愣了一下 —— 刚才还说 "不收"" 太弱 "，怎么突然又松口了？
　　他张了张嘴，刚要问，那边又压着咳了一声。谢辞回过神，赶忙跑去杂物房抱了几捆柴，回到正屋火炉边。冻僵的手费了好大劲才把火点着，火苗窜起来，丝丝暖意透出来。谢辞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看沈砚之又灌了一口酒。
　　"你少喝点。"他说，"空腹喝酒伤胃。"
　　沈砚之捏着酒壶的手紧了紧。他心口贴了十八年的那半块，隔着衣裳，忽然烫了一下。
　　"…… 随你。"
　　"随我？" 谢辞眼睛一下亮了，"你是说…… 收我了？"
　　"东边那间屋，自己收拾。" 他说。
　　谢辞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笑开，笑得爽朗响亮，露出一口白牙。他扑上去抱了沈砚之一把。
　　"哎！师尊！"
　　沈砚之肩膀僵了一下，没回头。
　　谢辞跑去收拾东边那间屋。屋里堆着杂物，落了厚灰，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撸起袖子搬东西，搬一件就回头扫一眼 —— 师尊几乎未动，只是一口一口喝着酒，莫非是个酒鬼，谢辞在心底非议。
　　搬了半个时辰，清出一块干净地方。他把铺盖摊开啪啪拍了两下，一屁股坐下去呼哧呼哧喘气，接着踮着脚跑到正屋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师尊晚安。"
　　静——
　　谢辞也不恼，缩回头跑回东边屋，把门带上了。
　　正屋里，沈砚之听着东边那间屋传来的动静 —— 铺盖摊开的声响，鞋底蹭地的声响，最后是门栓落下的 "咔" 一声。
　　他坐了很久，把桌上那块灰帕子折好，放进袖里。又看了一眼谢辞坐过的凳子——凳腿歪了一边，是这孩子坐下时没端住。
　　他伸手，把凳子扶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