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2、斩情入霜 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这一剑，如何挥出。
　　世人皆说他是剑仙。
　　修仙，是最难，无情道——要绝七情六欲。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样。斩喜，则遇乐事不笑；斩怒，则遇不平不忿；斩哀，则遇丧不痛；斩惧，则临危不慌；斩爱，则心中无牵无挂；斩恶，则世间无好无坏；斩欲，则身外无求无取。
　　到最后，人同婴儿初识世间，对万物的感知一样一样抽走。修到极处，人就是剑 —— 一柄没有鞘的剑。剑无鞘，终有折刃之日；人无情，终有断魂之时。修无情道的，要么真成剑仙；要么最后都走上同一条路：剑碎，人消。
　　这门道，昆仑历代敢修者甚少。扉页上重重写了四个血红大字 —— 慎修，慎修。
　　百年来无人敢修。直到沈砚之站了出来。
　　他入门时，是前代掌门最得意的弟子，全门派最活泼的小师弟。十七岁筑基，二十岁凝丹，同辈无人能及。听说他以前最爱偷溜下山买糖炒栗子，回来分给各峰的师兄，糖纸攒了一抽屉。有一回他把剑谱藏在《南华经》里，被师父发现了，罚他抄了一百遍《道德经》，抄完了还笑嘻嘻的，墨磨得浓，把 "道可道非常道" 写得龙飞凤舞。
　　那时候他求的也简单——年年宜寿，寻一道侣，护一方平安。
　　那年有个长老夜观天象，脸色白了，说昆仑百年之内必有一场灭顶之难，满门上下，唯修无情道者可解。
　　沈砚之听说后，一个人在问霜峰顶站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他从峰顶下来。头发上落了一夜的雪，没化。
　　他去给掌门师傅磕了一个头，把自己所有真爱的玩具、画本、糖纸留给大师兄。没跟任何人告别，搬到了问霜峰。
　　他立誓：以己身，护昆仑，护这一世太平。
　　从此，那个会爬树掏鸟窝、会把剑谱藏在《南华经》里的小师弟，从众人眼前消失了。
　　无数个霜雪覆阶的日夜，大师兄一次次上山。每次走到院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他站在雪地里，看着窗纸上那个人影瘦下去，静下去，静得不像个活人。
　　唯独问霜峰上的沈砚之，再没下过山。他的事迹，成了门派里口耳相传的传说。传说他一剑能劈开昆仑山，传说他辟谷不吃不喝，传说他从不眨眼，也有传说他已经坐化。
　　问霜峰是昆仑最高的几座山峰之一，峰顶只有一间屋。木门整日紧闭，这座峰太高，除了掌门，很少有人来。上来的路，一层压着一层，越来越厚。
　　这日掌门提着一坛酒，推开了门。一股寒气从屋里涌出来，比屋外还冷。
　　沈砚之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掌门把酒坛搁在桌上，碰倒了一只瓷碗。碗滚了半圈。
　　掌门走到他身旁坐下，拍开酒坛泥封，倒了两碗。这不是寻常酒——是他按师父留下的古方配的，泡了三十六味药，可以润心脉。
　　他接过那碗酒，一饮而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窗外的风刮得木门吱呀响，松枝上的雪被风吹下来，扑在窗纸上，沙沙响。
　　掌门伸出手，想拍他的背。手到一半，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那时候还能接住从树上摔下来的小师弟。现在拍下去，怕一碰就碎。手收了回去。
　　沈砚之忽然咳起来。
　　先是压着，后来压不住，偏过头，用袖口去捂。咳完，他放下袖子，拎起身边酒壶灌了一口。
　　掌门手指收紧了，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今年雪大，山下的孩子又进了一批。你……就去山下来看看，选个徒弟，昆仑需要继承。"
　　没回应。
　　掌门推开门，风吹得桌上掌门留下那包药纸哗啦响。门轴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屋里又只有沈砚之一人。
　　他坐在床沿，晃了晃酒壶，空了。窗外的雪落了一层，又落了一层。过了许久，他伸手把那包药打开，倒出一丸，放在鼻尖闻了闻，吃了。甜的，似糖。
　　问霜峰的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又是十载。
　　这些年，守山大阵稳如磐石。幽都不死心来偷袭过几次，刚到阵前，阵光一闪，剑气直泻而下，来犯的幽都人来不及出声，就成了灰。慢慢的幽都越来越安静，可这安静，又不像真的安静。
　　直到有一天，大阵猛地松了一下。
　　那松动不过一瞬，短到低阶修士全无察觉。山巅依旧有人练剑，涧边依旧有人挑水，饭堂依旧炊烟袅袅。山门口两个呵着气烤手的弟子，照常换班，照常烤手，照常你争我抢那只暖手的铜炉。
　　十多年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追着一只白狐，跌跌撞撞从山脚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