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21、竹影剑鸣 沈砚之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剑光劈过来。
　　谢辞的剑在离沈砚之胸口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指节绷得泛白。剑身在他手里嗡嗡地响。瞳孔里血色与清明翻涌交替 —— 一半是清醒的自己，一半是邪火烧透神智的执念。
　　"阿辞，醒醒。" 沈砚之的声音很稳。
　　谢辞的牙关咬得咯咯响。他想把手收回来，可那股邪火早顺着血管疯窜，一遍遍催他，逼他，要他刺下去。
　　就在这时候，竹林里传来脚步声。
　　步子很慢，每一脚踩在积年干枯的落叶上，都碾出细碎的沙沙声。
　　谢辞的剑还举着。沈砚之垂着手站在门口。竹林里走出来一个人。
　　一袭白衣，看起来年纪很轻，面皮白净，端的是一副书生模样。他走出来，站在竹林边上，看着谢辞。他并未随身佩带兵器，双手空空拢在袖中。
　　他的眼睛是黑的。没有瞳孔。
　　"谢辞。"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老朋友打招呼，"你骨里流的是幽都的血。随我回去吧。"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沈砚之都只当他是血脉杂了点。这人怎么知道？
　　谢辞的剑尖在他面前晃。他看着那个人。
　　"你是谁？"
　　"墨渊。" 白衣人说，"墨珩的弟弟。"
　　风停了。竹叶不动了。
　　墨渊站在竹林边上，白衣干净，脸上挂着笑。
　　"十八年前。" 他开口了，语气像在讲一件陈年旧事，"是我设计的那个局。"
　　谢辞的剑尖又晃了一下。
　　"我哥是幽都最有天分的长老。" 墨渊说，"他本该接掌幽都。可他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了整个幽都。他领着那个女人逃了，逃到南疆，躲在山村里给人看病。"
　　他笑了一下。
　　"我设计了一切。我引幽都人去附近作恶，引这把剑的主人来。他重伤在身，灵台不清，看见幽都气息就会出手。你父母心善，见他还有气，一定会上前查看。"
　　墨渊看着谢辞。
　　"他杀了你父母。不是意外。是我让他杀的。"
　　谢辞脑子里“嗡”的一声。
　　可他紧接着就想——不是这样的。
　　不是沈砚之。那个给他熬粥、抢他酒壶、在血阵里把他往身后一挡的人，不会做这种事。
　　谢辞下颌绷得像一块拉满的硬弓，牙关磨得咯咯直响，指节攥得几乎要裂开，指缝里浸出了淡白的印子。
　　"可我不恨他。" 墨渊看了沈砚之一眼，"他只是一把刀。我恨的是我哥。他为了一个女人，不要幽都，不要我，不要他儿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脖子上那块玉，是昆仑千年灵脉养出来的。百年前我们从昆仑偷出来，路上摔裂了。这块玉能压幽都血脉。我哥揣着它，压了一辈子，逃了一辈子。"
　　墨渊看着谢辞。
　　"你不一样。你身上流着我哥的血，纯得很。幽都十三宗的长老们等着这股血 —— 把你的血献给幽都圣殿，我就能接掌幽都。"
　　黑雾从墨渊身上涌出来。
　　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是从他脚底下，像水一样漫上来，漫过地面，漫过谢辞的鞋尖。这黑雾不是普通的怨气 —— 是他花了十八年，集合幽都十三宗的怨气炼成的。
　　谢辞的脚腕一凉。
　　那股火猛地蹿上来。
　　黑雾缠上谢辞的手腕。谢辞的手腕一紧，剑转了方向，指向沈砚之。
　　沈砚之攥着门框。
　　"你手里有剑。" 墨渊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他杀了你父母。杀了他，喝了他的血，你就再也不用压了。跟我回幽都，你是少主。"
　　黑雾缠上谢辞的脖子，往他胸口爬。谢辞的眼尾红得漫进眼里，黑眸浸得翻出腥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想松手，手不听使唤。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剑尖离沈砚之胸口只有一寸。他只要再送半寸——
　　不行。
　　他想把手抽回来。那只手不是他的。
　　他喉间滚着想喊师尊的字音，可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砚之前往前走了一步。
　　剑尖贴在他胸口。他往前再走一步，剑刃顺着剑尖没入一分。鲜血顺着剑刃渗出来，淡红一点，顺着衣纹晕开在素白衣料上。
　　"你刺。" 他说，"我不躲。"
　　谢辞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是要刺师尊。
　　他是在跟自己打。打那个身体里烧了三个月、一直没压下去的东西。
　　他咬着牙，把剑一寸一寸往回抽。
　　掌门在山路上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守山大阵裂了一道缝。他扔下手头的事，御剑疾驰上来，刚落足屋前的空地，就看见谢辞的剑指着沈砚之胸口，墨渊斜倚在竹林边上笑。
　　"墨渊。" 掌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墨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掌门。" 他拱了拱手，"好久不见。"
　　"把人放开。"
　　"人？" 墨渊笑了，"你说你那个小师弟？他自己的徒弟拿剑指着他，关我什么事？"
　　掌门拔出剑。
　　"你找死。"
　　掌门冲上去的时候，沈砚之还站在原地。
　　掌门剑出，紫光直取墨渊。
　　墨渊没退。他袖子里滑出一柄黑色的剑，迎着两道剑光撞上去。
　　"铛" 的一声。气浪炸开，掌门被逼退三步。沈砚之还站在原地，可他胸口那道剑痕崩开了，血从白衣里渗出来。
　　墨渊笑了。
　　"两个半废的。" 他说，"也想拦我？"
　　他一挥手，黑雾从地上卷起来，一半缠向掌门，一半缠向谢辞。
　　掌门被黑雾缠住，剑光在黑雾里劈了两下，劈不开。他咬着牙，灵力灌进剑里，又挥了一剑。黑雾裂了一道缝，又合上了。
　　"小谢！" 掌门喊，"别听他的！"
　　谢辞听不见。他的剑还指着沈砚之，指节绷得泛白，滚烫的眼泪顺着下颌滚下来，一滴滴砸在冷硬泛着寒光的剑身上。
　　墨渊没管掌门。他看着谢辞。
　　"你还在等什么？" 他说，"他杀了你父母。你还在等他说话？"
　　谢辞的牙关咬得咯咯发响，握着剑柄的手不住发颤，剑尖一点一点往沈砚之胸口送。
　　沈砚之又往前送了半寸。他看着谢辞的眼睛。
　　"阿辞。" 他说，"我知道你在。"
　　谢辞的手停了。
　　"你不是刀。" 沈砚之说，"你是谢辞。"
　　谢辞的眼里，血色狂躁与方寸清明正在反复拉扯交错。一半在嘶吼着催他刺下去，一半在急喊着让他住手。他的手腕绷成了一道僵直的直线，剑尖在沈砚之心口不住颤抖晃动，无意间划破了胸口的皮肉，暗红的血正从衣料下渗了出来。
　　剑掉在地上。
　　"当啷" 一声。
　　墨渊的脸变了。
　　"废物。"
　　他一抬手，黑雾从谢辞身上抽回去，化作一柄黑色的剑。他身形一晃，直取谢辞。
　　他要把人带走。
　　谢辞刚跪下，还没站起来，黑雾已经到了他面前。他举剑去挡，"铛" 的一声，守辞剑差点脱手。墨渊的力气比他想的大得多。
　　"跟我走。" 墨渊的声音穿透黑雾渗了出来，"你以为你不杀他就完事了？你的血就是你的命。你不跟我回去，我就把他碎尸万段。"
　　谢辞紧咬着后槽牙，死死攥着剑相抵，可他根本撑不住这力道，墨渊的剑顺着剑锋沉沉压下，他的膝盖控制不住地弯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一道白光从侧面劈过来。
　　沈砚之。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站起来了。他一把夺过谢辞手里的守辞剑，拼尽全身力气一剑斩在墨渊的剑上，手背崩起条条蹦起的青筋，脸上白得吓人，可他手中的剑，愣是分毫未偏。
　　墨渊被逼退一步。
　　"你 ——"
　　沈砚之没等他说完。他第二剑劈上去。这一剑比第一剑快，墨渊侧身避开，剑光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破了白衣。
　　墨渊摸了摸肩膀上的血，笑了。
　　"好。" 他说，"好一个师尊。"
　　他一挥手，黑雾全朝沈砚之涌过去。
　　谢辞看见墨渊的剑从黑雾里刺出来，直取沈砚之心口。
　　"师尊 ——！"
　　沈砚之刚侧身，墨渊的剑已经到了。黑色的剑身从他胸口透出来，滴血。
　　沈砚之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柄剑。
　　谢辞的眼睛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的。他只知道他手里握着剑，他冲了过去。
　　可墨渊的剑还插在沈砚之胸口。他拔出来的时候，沈砚之倒了。
　　谢辞接住他。
　　他跪在地上，把沈砚之抱在怀里。温热的血顺着指缝不停往外涌，谢辞死死按着，却怎么也按不住。
　　"师尊！师尊！"
　　沈砚之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谢辞把耳朵凑过去。
　　"…… 阿辞。"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不后悔。"
　　谢辞的眼泪重重砸在他尚带余温的脸上。
　　沈砚之的手抬起来，碰了碰谢辞的脸。他的手指凉得像浸了寒泉的冰。
　　然后那只手垂下去了。
　　墨渊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谢辞怀里抱着的沈砚之，看了一会儿。
　　"他护着你。" 墨渊说，"跟我哥当年护着我嫂子一样。"
　　他摇了摇头。
　　"蠢。"
　　他抬起手，黑雾卷起来，要把谢辞也卷走。
　　谢辞抬起头。
　　他的眼睛全红了。可这一次不是被黑雾逼的红 —— 是他自己攥紧脖子上那块墨玉，硬生生咬破舌尖，把那股在骨血里烧了三个月的野火，从骨头缝里挣了出来。
　　火烧过他的经脉。疼。疼得他浑身发紧，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没压。
　　他让它烧。
　　他一只手抱着沈砚之，一只手握剑，剑身上浮起墨色的光焰。光焰从剑身上爬上来，缠过手腕，又卷上他的胳膊。
　　他站起来。
　　他抱着沈砚之，举剑朝墨渊冲过去。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花架子，就是一剑，快到墨渊来不及躲。
　　墨渊举剑去挡。
　　"铛 ——"
　　两剑相撞。墨渊被逼退一步。他的笑没了。
　　"你 ——"
　　谢辞第二剑已经到了。这一剑比刚才更快三分，墨渊侧身避让，剑光擦着他的腰侧掠过去，划破素白衣袍，殷红的血渗了出来。
　　墨渊摸了摸腰上的血。他看着谢辞。谢辞一双眼睛熬得全红，剑身上燃着墨色火光，整个人绷着。
　　"幽都血脉。" 墨渊低声说，"你果然是我哥的儿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竹林边上。他看着谢辞，看了很久。
　　"我今天本就没打算杀他。" 他说，"我来，是看看我哥的儿子，长到十八岁，是个什么样子。"
　　他笑了。
　　"现在看清楚了。"
　　他指了指谢辞脖子上的墨玉 —— 那块合璧的墨玉，此刻还贴在沈砚之心口，亮着温润的光。
　　"你压得住今天。" 墨渊说，"压不住一辈子。这血是幽都的，早晚要回去交。"
　　他转身往竹林里走。
　　"我等着。"
　　黑雾一卷，他没了。
　　掌门从黑雾里挣脱出来的时候，墨渊已经走了。
　　他落在空地上，剑还握在手里，剑上全是血。他看着谢辞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沈砚之，手按在他胸口。血浸透了两个人的衣襟。
　　他握剑的指节，绷得死紧。
　　他想起十八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看着沈砚之抱着一个婴儿，跪在两具尸体中间。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指节绷得发白。
　　他走过去，蹲下来。他指尖微颤，探向沈砚之的鼻息。气还在，弱得像寒风里一根晃悠着、快要扯断的棉线。
　　他抬头看谢辞。
　　谢辞抬头看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掌门。"
　　他喊了一声。
　　掌门没说话。他快步走过来，蹲下去，从谢辞脖子上扯下那半块墨玉，又从沈砚之胸口摸出另外半块，两块玉对在一起，严丝合缝。他把合璧的墨玉按在沈砚之心口。
　　温润的光从玉里漫出来，覆过沈砚之的胸口。
　　血不涌了。
　　冷风声从松枝间穿过去，卷得炉中残火星子飘起来，在斜风里打了个转，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