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20、归峰新剑 石阶走了小

　　石阶走了小半个时辰。
　　谢辞扶着沈砚之，走得慢。空气里有松脂和雪的味道。
　　转过一道弯，问霜峰便在眼前了。
　　屋还在。屋前老槐树抽了新芽，枝条上挂着残雪，芽尖嫩绿。青石还在，积了一层灰，灰上落着松针。
　　沈砚之站在门口。
　　谢辞扶着他，停在他身后。
　　谢辞松开手，先进去推木门。门轴锈了，推一下，没推动。他加了把劲，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里蒙着灰。桌上、凳上、床上，一层薄灰。墙角包着一块布，布上也落了灰。
　　谢辞认得那包东西。问霜剑。
　　那包问霜剑他没碰。先找抹布，打了水，擦桌子，擦凳子，擦床板。沈砚之跟着进来，在门口站住了。
　　"你坐着。" 谢辞说。
　　沈砚之走到青石边上，坐下来。
　　谢辞在屋里擦桌子，从窗户口能看见他。他坐在青石上，背对着屋，看前面的山。群山都裹在云里，什么也望不见。
　　谢辞擦完桌子，把潮了的被子抱出去晾在绳子上。回来的时候，看见沈砚之还坐在青石上，酒壶在指间转了半圈，没喝。
　　"进屋吧。" 谢辞说，"风大。"
　　沈砚之坐在青石上，没起身。
　　"青石还在。"
　　"嗯。"
　　"老槐树抽芽了。"
　　沈砚之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他把酒壶凑到嘴边，喝了一口。酒是凉的，他咳了一声。
　　谢辞把他手里的酒壶接过来。
　　壶到手里，他鬼使神差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苦的。不是酒，是药味，三十六味药熬成一锅，苦得他舌头一麻。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沈砚之。沈砚之也看着他，没说话。——原来师尊喝了十几年的，根本不是酒。
　　"我热一下。"
　　他转身要进屋，走到门口，停住了。
　　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从石阶上来的，是从松树林那边过来的，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赵长风站在松树底下。
　　他大概是在山门口迎客，看见两个人上来，跟着走了这一路。他站在松树底下，看着青石上的沈砚之，嘴张着，半天没出声。
　　然后他扑通跪下了。
　　膝盖磕在石头上，声音很响。他俯下身，磕了一个头。
　　沈砚之坐在青石上，手里还捏着那只酒壶。他看了赵长风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重新看着前面的山。
　　赵长风跪在地上，等了一会儿。风从松枝间穿过去，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撑着地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浮土，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了路。
　　谢辞看了他一眼。赵长风也看了他一眼。
　　赵长风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脚步声顺着石阶下去，越来越远。
　　谢辞在屋里忙了一下午。
　　水开了，泡了一碗茶，端出去。
　　沈砚之还坐在青石上。茶放在他手边，他没喝。
　　谢辞走回屋里，看见墙角那包问霜剑的碎片。他把布包挪到石桌上，用袖口蹭掉布面沾的灰，揭开布巾。
　　碎片。大大小小十几片，最大的一片还剩小半个剑身，剑身上 "霜" 字缺了一半。
　　谢辞拿起最大那片，翻过来。断口锋利。
　　沈砚之看了一眼。
　　"扔了吧。" 他说，"问霜已经碎了。留着没用。"
　　谢辞看着那堆碎片。他把布重新盖上，搬到墙角，搁好。
　　回来的时候，沈砚之还坐在青石上。
　　谢辞在他旁边蹲下来。
　　"师尊。"
　　"嗯。"
　　"你想铸一把新剑吗？" 谢辞看着他，"问霜碎了，可你还在。铸一把新的，好不好？"
　　沈砚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谢辞在屋后面的空地上搭炉子。
　　炉子搭在空地上，风箱是旧的，拉起来吱呀响。
　　沈砚之出来的时候，谢辞正在生火。
　　铁块搁在火上，烧得发红。谢辞拿铁钳把铁块夹出来，搁在铁砧上，递给他一把小锤。
　　沈砚之接了。
　　他握住锤柄的手，指节绷得发紧。
　　谢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退后一步，让他自己来。
　　沈砚之举起锤，落下去。
　　当的一声。火星溅起来。
　　第一锤。第二锤。第三锤偏了。锤面打在铁砧边上，当啷一声，小锤弹起来。沈砚之的手腕被震得一麻，扶住铁砧，喘了口气。
　　谢辞走过去，把小锤从他手里接过来。
　　"今天先到这。"
　　"再来。" 沈砚之说。
　　"你手在抖。"
　　"我知道。"
　　谢辞看着他。沈砚之的脸在炉火里一明一暗，他抿着嘴，盯着那块烧红的铁。
　　谢辞把小锤塞回他手里。
　　"那你来。"
　　沈砚之重新举锤。这一次落得稳了一点。一锤，两锤，三锤。铁块在铁砧上变扁，变长。
　　"干活。" 他说。
　　谢辞退开两步，继续拉风箱，嘴角翘着。
　　第一把剑胚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砚之把剑胚夹出来，搁在铁砧上看。整把剑胚是歪的，剑脊一边厚一边薄，剑尖也打卷了。他拿起来掂了掂，看了两眼。
　　然后他转过身，把剑胚扔进炉子里。
　　火轰地一下蹿起来。
　　晚上回到屋。
　　谢辞打了水，让沈砚之洗手。沈砚之把手上的灰泡进盆里，手指在水里泡着，累得不想动。
　　谢辞蹲在他面前，捧着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
　　洗完了，他没松手。他抬头看沈砚之。
　　沈砚之也低头看他。
　　谢辞的手仍捧着他的手没放，指尖蹭过那道烫泡，他往前欠身，在泛红的指节上落下一个轻吻。
　　沈砚之的手指蜷了一下。
　　谢辞抬头，视线撞进沈砚之沉黑的眼睛里。
　　他站起来，凑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极近，谢辞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 打铁攒下的薄汗味，混着炉火余温的炭火气，还有一点药味。
　　他吻上去。
　　不是偷偷啄一下那种。他的手扣住沈砚之后颈，拇指蹭过他耳后。沈砚之的唇干，他含了一下他的下唇，又磨了磨。
　　沈砚之的手只搭在他肩上，没有推拒，指尖却攥紧了他的后衣领。
　　谢辞退开时，沈砚之的呼吸已经乱了。
　　他别开脸。
　　"去睡吧。" 他说。
　　谢辞又凑上去，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嗯。"
　　第二天铸第二把。
　　这把比第一把强。他打了一天，剑胚成型，剑脊直了，剑尖也齐了。他把剑胚夹出来，放在水里淬了。
　　滋的一声，白汽冒起来。
　　他等水冷了，把剑拿起来。
　　剑身上有一道裂纹。从剑脊中间一直裂到剑格，不深，但看得见。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谢辞站在他身后，也看见那道裂纹。
　　沈砚之把剑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
　　然后他把剑也扔进了炉子。
　　第三天。
　　这一把打得最久。从天亮打到天黑。沈砚之打了三回，拆了两回，第三回剑坯终于成型。
　　他拿起锤，准备收最后一下。
　　手一滑。
　　小锤从手里飞出去，当啷掉在地上。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铁砧。
　　谢辞走过去。
　　"师尊。"
　　沈砚之弯腰去捡地上的锤，手刚伸出去，又停了。他撑着铁砧，坐下来，坐在炉子边上。
　　他坐在那里，看着火。手上烫了三个亮泡，有一个破了，浸着水痕。
　　谢辞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只铜酒壶，递过去。
　　沈砚之接了。他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酒辣。他咳了一声，咳得弯下腰。谢辞给他拍背，他摆了摆手，没事了。
　　他把酒壶递回来。
　　"明天再铸。" 他说。
　　谢辞接过酒壶，塞回怀里。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
　　炉火在身侧噼啪炸响，几点火星飘起来，落进晚风里，就灭了。
　　第四天没铸。沈砚之的手上了药，谢辞让他歇一天。
　　他坐在青石上，手里捏着酒壶，看炉子。谢辞蹲在他旁边，给他手上药。
　　药凉，涂在破了的泡上，沈砚之的手指缩了一下。
　　谢辞低着头给他涂药。涂完了，他没立刻松手。他握着沈砚之的手，抬头看他。
　　沈砚之哪会不懂他要做什么，目光偏开，扫过身侧落着的炉灰。
　　谢辞凑上去，在他嘴角啄了一下。
　　退开就低头给他缠布条。
　　沈砚之望着远处的山，喉咙动了一下。
　　第五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屋门口看月亮。
　　沈砚之靠在门框上，谢辞坐在他脚边。山风凉，吹得沈砚之的衣角晃。谢辞仰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了一片影子。
　　谢辞站起来，蹲到他面前。
　　沈砚之闭着眼。
　　谢辞凑上去。他的嘴唇贴在他唇上，没急。先贴着，像在等。
　　沈砚之的眼睫颤了一下。
　　谢辞的舌尖蹭过他的唇缝。沈砚之的嘴张开了一点。
　　他的手指攥着谢辞的衣襟。
　　谢辞的手从他腰侧绕过去，没往下探。
　　谢辞退开半寸。
　　他睁开眼。
　　月光底下，他看着谢辞。谢辞也看着他。
　　他没说。
　　他伸手，把谢辞脸边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蹭过他的耳廓，夜露的凉意。
　　然后他站起来，进屋了。
　　谢辞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师尊想躲。上一次在江南小院，是救命，是不得不那样。现在剑也铸上了，身子也在好，他不知道该拿谢辞怎么办。
　　谢辞也不催。他蹲在门口，又坐了一会儿，自己也进屋了。
　　第六天铸剑。
　　谢辞趁他落锤的间隙，从背后贴上来，在他是热的气的后颈上印了一个软吻。
　　沈砚之手里的铁锤猛地砸偏了方向。他攥着锤柄深吸一口气，按着节奏继续落锤。
　　第七天傍晚，谢辞正在屋里煮粥，听见外面当啷一声。
　　不是剑掉在地上的声音。是金属放在铁砧上的声音。
　　他端着勺走出去。
　　剑刃薄得透光，拿在手里极轻，整剑没有半道裂纹，剑脊挺括笔直，剑尖齐整锋利。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落在剑身上，泛着冷光。
　　他把剑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剑，从旁边拿起刻刀。
　　他在剑身上刻字，刻得很慢，一笔一画都走得沉，刻刀蹭过淬冷的剑身，簌簌轻响。
　　第一个字：守。
　　第二个字：辞。
　　谢辞接过来。
　　剑比想象的轻。握在手里，刚好。他抬头看沈砚之。
　　沈砚之站在炉边，看他握剑。
　　"守好你自己。"他说。
　　谢辞抬头。
　　沈砚之已经转身往屋里走。
　　"守我。"
　　他没回头。
　　谢辞握着剑，走到他背后。
　　他抬臂，从背后圈住沈砚之的腰，脸颊贴在了那人温热的后背上。
　　沈砚之收拾炉子的手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里的火钳，后背向后一靠，落进了谢辞怀里。
　　山风从松枝缝里漏过来，吹得炉中火星打着旋飘起来。两个人就立在晒着夕阳的空地上。
　　沈砚之伸手，覆在谢辞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
　　掌门上得山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走到空地上，看见谢辞站在风里，手里握着一把新铸的剑。他走过去，站在谢辞旁边，看那把剑。
　　剑身上 "守辞" 两个字，一笔一画，很深。
　　掌门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拍了拍谢辞的肩。
　　"好名字。"
　　他说完，转身回屋。踏到门口石阶，他顿了顿，回头扫了一眼。沈砚之还立在炉边，谢辞斜斜靠在他身侧。
　　掌门摇了摇头，进屋了。
　　谢辞站在炉边，手里攥着新铸的守辞剑。脖子上那两块合璧的墨玉，忽然凉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玉是温的。
　　他以为是山风。
　　山风从竹林那边过来，吹得炉中火星打了个旋。
　　他没在意。他把剑挂在墙上，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