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19、归途糖香 马车走得慢

　　马车走得慢。
　　沈砚之身子虚，经不得颠。谢辞跟车把使了银子，让他走官道，别走碎石子路，一天六七十里就歇。
　　头几天沈砚之基本在车里躺着。谢辞掀帘子进去，他就闭眼。
　　路过一个镇子，谢辞让车停了。
　　"你干嘛去？"
　　"买吃的。"
　　谢辞下了车。他逛了一圈，在一家馆子门口停住了。
　　糖醋排骨。
　　他进去要了一份，油纸包了，又要两个馒头，拎着往回走。
　　回到马车边上，他把油纸包掀开，递到沈砚之面前。
　　沈砚之看了一眼。
　　"糖醋排骨？"
　　"嗯。山下陈记的，跟以前山上吃的差不多。"
　　沈砚之没动。谢辞把油纸又往前递了递。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嚼完了，又拿一块。吃了两块，抬头看见谢辞坐在车辕上，背对着他，正跟车把说话。
　　他从油纸里拣了块最大的，递过去。
　　"喂。"
　　谢辞回过头。
　　谢辞没伸手。他倾过身，低头，从沈砚之手指间把排骨叼走了。
　　嘴唇蹭过沈砚之的指腹。沈砚之指尖颤了一下，手指没缩回去。
　　谢辞嚼着排骨，含糊说了句什么。
　　"别吧唧嘴。"
　　他看了那点酱汁两秒。
　　倾过身去，低头，在他唇角啄了一下，把那点甜汁带走了。
　　很快。退开的时候，沈砚之睫毛颤了一下。
　　谢辞坐回车辕上，拍了拍手上的油。
　　"甜了。"
　　沈砚之没说话。他靠回车壁上，用指腹擦了擦自己的唇角，耳尖红了。
　　谢辞背对着他，没回头。
　　等他再回头，沈砚之已经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像是睡着了。油纸包里还剩两块，没动。
　　"不吃了？"
　　"饱了。"
　　谢辞把油纸包折好，搁在旁边。
　　"甜了。" 沈砚之忽然说。声音还有点哑。
　　谢辞没接话。他知道师尊这意思是好吃。
　　谢辞在镇上给沈砚之买了件棉袍，灰蓝色的，穿上更显得他瘦。
　　那天晚上住客栈。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谢辞把床让出来，自己搬了条凳子坐墙角。
　　"你上来。" 沈砚之躺在床上说。
　　谢辞没动。
　　"凳子上睡落枕。"
　　谢辞脱了外袍，在床的最外侧躺下，两个人中间隔了将近一个人的距离。
　　灯吹了。
　　谢辞睡不着。他听着沈砚之的呼吸，一开始是匀的，后来浅了。他以为沈砚之睡着了，正打算闭眼，旁边传来一声咳。
　　他没动。
　　又一声。比刚才深，有痰音。
　　谢辞坐起来，摸黑去点灯。火折子打了两下才着。
　　沈砚之侧躺着，手捂着嘴。听见动静，把手放下来 —— 指缝里有血，暗红的。
　　"师尊。"
　　"没事。" 沈砚之声音哑，呛了一下。
　　谢辞倒了杯水递过去。沈砚之接了，漱口，吐在铜盆里。水红了一片。
　　沈砚之靠回床头，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见谢辞坐在床边，脸在灯光底下绷着。
　　"吓着了？"
　　"没有。"
　　"那就睡。"
　　"你吐血了。"
　　"嗯。老毛病了。"
　　谢辞没动。他就那么坐着。沈砚之被他看得没办法，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上。
　　"你到底后不后悔？" 他忽然问。
　　谢辞愣了一下。
　　"什么？"
　　"跟我回来。" 沈砚之看着帐子顶，"你本来可以在山下镇子里磨豆腐，娶个媳妇，过一辈子。"
　　谢辞看着他。灯光昏黄，沈砚之的侧脸藏在影子里，只有下颌线是亮的。
　　"不后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处。
　　谢辞以为他睡了，刚要躺下，感觉被子外面有只手碰了碰他的手腕。
　　他低头。
　　谢辞把自己的手翻过来，让他的手指能搭在掌心里。
　　沈砚之的手指动了动，扣住了。
　　灯花爆了一下，又暗下去。
　　谢辞就那么坐着。他睡着了，睫毛垂着，脸色泛着病态的白，嘴唇干涩起皮。
　　谢辞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倾过身。
　　他的唇先落在沈砚之额角。沈砚之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
　　谢辞没退。
　　他的嘴唇从额角滑下来，经过眉心，经过鼻梁，停在他唇上。
　　没用力，就那么贴着。沈砚之的唇干，有一点破皮的地方，他用舌尖蹭了一下。
　　沈砚之原本匀缓的呼吸漏了一拍。
　　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谢辞的袖子。
　　谢辞的舌头顶开他的唇缝。他没急，一寸一寸往里。沈砚之的手从袖子滑到他后颈上，指尖发凉，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他不自觉地抬了抬头。
　　谢辞的手从他腰侧绕过去，没往下探，就那么搭着。
　　这个吻拉得很长。不凶，不急。谢辞含了一下他的下唇，又磨了磨。沈砚之的呼吸全乱了，从喉咙里漏出一点气音，又被他自己咽回去。
　　谢辞退开半寸。
　　月光底下，沈砚之眼尾红了，嘴唇被吻得有点肿，胸口起伏着。他睁开眼，眼神散了一下，又聚起来。
　　"…… 别。"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谢辞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嗯。"
　　他就那么抵着，呼吸交缠。过了一会儿，他在他唇上又碰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躺回自己那一侧，把沈砚之的手放回被子里。
　　"睡吧。我在。"
　　沈砚之没说话。他面朝墙躺着，肩膀起伏着。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又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找到谢辞的手，扣住。
　　马车又走了几天。
　　沈砚之有时候掀帘子看外头，看一会儿，放下帘子，不说话。
　　这天下午，马车停了。
　　"客官，到了。" 车把式在外头喊，"昆仑山门口。"
　　谢辞掀帘子下车。
　　昆仑。山门口的石阶顺着山势往云里延伸，一眼望不到头，泛着冷光的青石板缝里爬满了暗绿的青苔，道旁两列老松的枝桠上都坠着残雪。山门口站着两个弟子，青衫，佩剑。
　　那两个弟子看见马车，先没当回事。等谢辞把沈砚之从车里扶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其中一个年轻弟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另一个反应慢半拍，也紧跟着跪下了。
　　"师、师叔祖 ——"
　　沈砚之没停。他扶着谢辞的胳膊，一步一步往石阶上走。跪了的弟子不敢抬头，看着那双靴子从眼前过去，踩在青石上，一步，两步。
　　谢辞扶着他，走得很慢。走了百十级台阶，沈砚之停下来，喘了口气。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扶着栏杆，往下看。
　　"阿辞。"
　　"嗯。"
　　"你后悔吗？"
　　谢辞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不后悔。"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谢辞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阶上，一前一后，往上挪，越来越淡，越来越小，最后被山间的云气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