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1、 孤剑横雪 第一章孤剑

　　第一章孤剑横雪
　　轰隆一声，守山大阵破了，昆仑剑修往后又退了一步，在山门前止住，死死盯着死去同门。它们顶着通红的双眼，拖着僵硬的四肢，踉跄爬行。
　　山下百姓只听到巨响，然后昆仑被一团黑雾一点点吞噬。
　　就在这时候——
　　昆仑山上，所有的剑同时响了。
　　各峰剑庐里的、弟子腰上的、墙头上挂着的，几千柄剑铮铮地鸣，像被什么东西唤了一声。有的剑直接出鞘，飞到半空里，对着问霜峰的方向。
　　然后一道光从山巅劈下，白得刺眼，那团黑雾从中间裂开。
　　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卧在山门和幽都众人之间。
　　喊杀声停了，四周竟出奇安静。
　　山门前，半空里悬着个人。
　　一人，一剑。
　　他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袖口有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心口贴着半块墨玉，温的。那是百年前他刚成无情道的时候，从昆仑灵脉里带出来的，一直贴身戴着。
　　雪落在他肩上，一层又一层。他站在那里，像一座玉雕像。
　　黑雾涌到他身周三丈，绕着转，涌得快，退得也快。
　　幽都为首的骑在黑马上，张着嘴忘了喊。他身后那些刚才还在往山上冲的人，脚像钉在了地上。
　　——三个月前。
　　自古南疆沼泽存在魔修，修炼禁术，炼化毒虫蛇鼠。百年前昆仑一位长老修禁术，走火入魔，经脉似烈火炙烤，疼痛异常，唯有喝新鲜人血才压得住。昆仑欲清理门户，那夜他盗走昆仑千年灵脉上孕育出的墨玉，领着十几个亲信跑了，一路南下，把沼泽里的魔修杀干净，立了幽都。不曾想，这渴血的经脉逆转，竟随着血脉流传。
　　后来传闻昆仑藏着破解禁术反噬的功法，点齐人马北上，要踏平昆仑。
　　幽都从南疆杀出来那天，起了大雾。
　　黑压压的人潮从雾里踏出来，顺着山径铺开，踩得泥水四溅。为首的骑一匹黑马，马身披重甲，甲片缝里还嵌着上一战的骨碴。
　　青云宗先灭的。山门烧了三天，弟子全死在剑阵里，连看门的黄狗都被吊死在山门上，狗尾巴还夹着。落霞宗第二个，逃出去的被追回来，一个个吊在山门外那排老槐树上，脚底下还垫着同门的头颅。铁剑门第三个，老掌门举剑迎上去，剑断人亡，断剑飞出去扎进了自家门匾。跪地的，一个没留。
　　消息传到昆仑，是一个落霞宗的外门弟子拼了命送上来的。他从落霞宗到昆仑，一千二百里路，走了七天。到山门时只剩一口气，浑身是血，指甲磨得翻起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袖口——那是他师兄的，他师兄已经死在半路上了。他嘴张了张，没声。旁边的弟子把耳朵凑过去，才听见他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他们来了。"头一歪，断了气。
　　昆仑守了三个月。
　　第一个月，各峰弟子轮换上阵。剑修在前，符修在后，阵师死守山门。幽都人把战死昆仑弟子的尸体用禁术复活，堆在阵前当肉盾。昆仑弟子缩手缩脚，跨不过同门兄弟姐妹，一个月，弟子竟战死三成。
　　第二个月，灵石耗光，法器碎了大半。阵师的防线撑不过三天就得重筑，掌门亲自上阵，一剑劈退三个长老，回来时左臂上插着对方的断刃，拔出来，血顺着袖管往下滴。又损失两成。加起来，五成。
　　第三个月，山门被撞裂，法阵碎了。剩下的弟子聚在山门口，背靠着背，残剑举在胸前。有人剑断了，弯腰去捡地上同伴的断剑，刚直起身，中了一箭，又倒下去。
　　幽都的人用符阵，操控这些死去的昆仑弟子往山上冲，他们眼睛血红，不惧疼。看着昔日朝夕相处的同伴，昆仑弟子一步一步退，一直退到山门石阶上。阵师捏好了符，可眼前是自己的小师弟、小师妹，大师兄和师姐，是自己的师傅师弟。
　　幽都人猖狂笑着，掌门咬牙下令暂不许放，就这么一寸寸退。
　　山门外，幽都人放肆大笑。大喊：昆仑的狗，出来受死！
　　山门里没人应。
　　一个刚入山门半年的小弟子，名字早没人记得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师兄——胸口被昆仑剑法一剑穿胸，没了气息，脸上挂着释怀的笑。他赶紧把人往后面拖了拖，远离幽都的符阵，他又望向身后。三十六座青峰，是师父，是师弟，是他十六岁那年拜山时给过他一块麦饼的杂役老人，是昆仑几代人守了一辈子的家。
　　他咬咬牙，把剑举横在了胸口。手在抖，可剑举得稳。
　　山脚下，百姓拥簇一起，挤在村头老槐树下，仰着头看昆仑，大气不敢出。
　　火光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昆仑深处，从黑雾里透出来，一闪一闪。
　　一个孩子拽着他娘的衣角，仰着脸：娘，我怕。
　　他娘没说话，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按得很用力。孩子的脸贴在他娘胸口，听见他娘的心跳，咚咚咚，跟打鼓似的。
　　不多时，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光散了。昆仑山上的天重新露出来，星星一颗一颗亮着。山门口的火还在烧，可幽都的人全没了。
　　百姓愣了很久。
　　那个孩子从他娘怀里探出头：娘，黑雾呢？
　　他娘也愣着，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孩子抱紧了，声音抖得厉害：没了，昆仑的神仙把他们赶走了。
　　山门前多了一道鸿沟，深得看不见底，沟壁上的土石簌簌往下掉。沟底隐隐有红光在走。
　　幽都为首的往前一步，黑马打了响鼻，蹄子在刨地。
　　他喊：谁？
　　无人应。
　　剑光再次铺开。幽都的死士，眼前只来得及闪过一道白——剑气已经到了。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前面的人连带着昆仑修士一起消散，连惨叫都没有。只感到一阵寒凉的剑意，入体全身冰凉然后似冰块消融般，慢慢飘散。
　　为首的被掀翻在地，横剑拄地，他抬头看半空，刚想说什么，眼见自己身体正在迅速消散，叮一声，只有剑落地回声。
　　又一剑。
　　幽都的大阵从中间裂开，阵旗被斩成两截。阵里的人被剑气掀飞，魔修踩着同族人往回跑，边喊边撤，扔了剑就往雾里钻。一时间，黑雾极速往南疆方向消散。
　　他从半空落下来，站在山门前。
　　割破手腕，地上亮起金红色的光，从他脚下漫开，顺着山脊走，把整座昆仑罩住。光走过的地方，断了的旗杆重新立起来，碎了的阵石自己拼回去。
　　守山大阵，重新亮了。
　　他走到掌门面前，蹲下来，他没等掌门开口。
　　"结束了。"他说。转身回了问霜峰。
　　昆仑胜了。惨胜。
　　山下的百姓涌上来，看见这景象，哭声一片。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对着问霜峰方向叩拜。那个抱着三代牌位的老人，把牌位重重放在地上，对着山顶的方向，额头贴在了青石板上。
　　那个拽他娘衣角的孩子，被他娘牵着，也跟着跪下来。他偷偷抬头，看问霜峰的方向，云里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记住了那个影子——站在光里的，一个人，一柄剑。
　　他后来带学生上山，爬到半山腰就停了，指着上面说：拜。学生们问拜的是谁，他说：沈真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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