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18、粥暖余寒 谢辞是被饿

　　谢辞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帐子顶。愣了三秒，意识到怀里多了个人。
　　沈砚之睡得很沉，半边脸埋在他胸口，乌发散了满满一胳膊。谢辞低头扫了一眼，发现自己昨晚没脱外衫，皱巴巴糊在身上，后背已经洇开一圈汗渍。
　　他把人往床榻上放，动作放得很轻，放到一半，沈砚之低低哼了一声，睡梦中抬手在他腰上抓了一把，落了空，便又歪头睡去了。
　　谢辞下床，光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凉意蹿上来，逼得他脚尖一缩。
　　外屋药炉灭了，锅底一层焦黑。他蹲下来生火，烟呛得他咳了两声。身后传来脚步声 —— 不用回头，沈砚之走路还是虚，脚擦着地，沙沙响。
　　"醒了？" 谢辞头也没回。
　　"嗯。"
　　沈砚之在桌边坐下。谢辞盛了两碗粥端过去，一碗搁他面前。
　　沈砚之舀了一勺，喝了。
　　"咸了。"
　　谢辞自己那碗还没动。他舀了一勺尝，没尝出盐味。他抬眼看向沈砚之，沈砚之正垂着眸低头喝粥，脸上神色端着，耳尖那点绯色却藏不住，漫出来红了一片。
　　谢辞没说破。他把粥喝完，收碗。
　　第二天，沈砚之能自己在院子里走了。
　　走得慢，扶着墙。谢辞要扶，他不让。走了两圈，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回来坐在石凳上喘气。
　　第三天上午，院门 "哐" 一声被撞开。
　　谢辞正举着斧子劈柴，手停在半空。
　　掌门站在门口。紫袍下摆全是泥，发冠歪了，白胡子上沾着一片树叶。他扶着门框弓着背不住喘息，胸口起伏，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谢辞把斧子靠在墙根。
　　"掌门。"
　　掌门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息，浑浊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他看见沈砚之坐在石凳上，脸色虽然还瘦，但已经能坐起来了。他看见谢辞站在院子里。他看见院角那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然后他大步走进来，一手抓住谢辞手腕，一手扣上沈砚之的脉门。
　　号了半天。
　　谢辞只觉得掌门那两根手指扣在他腕脉上，先是探摸，跟着送进一道灵力。那灵力在他经脉里走了一圈，谢辞清楚地感觉到 —— 自己经脉里还缠着另一股灵力，温的，是问霜峰的冷意，缠得很深，和他自己的拧在一起，拆都拆不开。
　　那是沈砚之的。
　　掌门的脸色变了。
　　他松开谢辞，又抓住沈砚之的手。同样一道灵力送进去。这一次他号脉的时间更久，眉头拧得死紧，颔下的白胡子都跟着抖。
　　他松开沈砚之的手。
　　他看看谢辞，又看看沈砚之。沈砚之偏过头，看桂花树。谢辞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掌门颔下的白胡子抖了半天，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我问你们，"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看见信号弹那天，是什么时候？"
　　谢辞没敢接。
　　"我连夜从昆仑赶过来。" 掌门说，"五天。到了这儿，院子里没人 —— 你，" 他指谢辞，"不见了。他，" 指沈砚之，"躺在床上，气都快没了。王阿婆在门口守着，说你留下话，让她每天送碗粥。"
　　谢辞抬了一下头。
　　"我以为你去幽都拼命。" 掌门声音越来越高，"我扔下三十六峰的事，又从这儿赶去幽都。五天。渊口翻涌的黑雾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给吞进去。到了底下，一个人影没有。"
　　他喘了口气。
　　"我又从幽都赶回来。又是五天。半个月，三千里，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他深吸一口气。
　　"我赶回来的时候，" 他指了指院门，"心里想的是，推开门，不是一个剩半条命，就是两个都凉了。我棺材都在货郎车上看好了。"
　　谢辞嗫嚅："掌门 ——"
　　"结果我推开门。" 掌门一挥手，"看见他能坐在石凳上晒太阳了，你在劈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砚之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了。
　　"师兄。" 他开口。
　　"你别说话。" 掌门指着他，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沈砚之，我从小把你带大。你修无情道修了一百年，我以为你这辈子就跟那只酒壶过了。我没想到 ——"
　　他没说下去。他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啪" 地拍在石桌上。
　　"护脉丹。一天一颗，连吃三个月。"
　　谢辞抬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 掌门一甩袖子，"你们 ——"
　　他指尖点了点沈砚之，又点向谢辞，僵在半空晃了半天，半个字没挤出来。
　　"谢辞。"
　　"在。"
　　"他是我师弟。" 掌门说，"不是你随便 ——"
　　他又卡住了。他看着沈砚之那张瘦得脱形但有了血色的脸，又看看谢辞低着脑袋但耳尖通红的样，颔下的白胡须连着抖了三抖。
　　"你要是敢让他再掉一根头发，" 他说，"我把你扔去问霜峰喂狼。"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路上小心。"
　　然后他大步往外走，紫袍下摆扫过高出地面的门槛，衣角勾得他脚步一乱，踉跄绊了一下，差点当场跪下去。他站稳了，没回头，走了。
　　院里安静下来。
　　谢辞看看沈砚之。沈砚之端着茶碗，耳尖红得要滴血。
　　"掌门他 ——"
　　"别理他。" 沈砚之喝了口茶，"他一辈子没谈过恋爱。"
　　谢辞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砚之斜他一眼。谢辞收住笑，重新举起斧子。
　　一斧子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掌门走后，日子接着过。
　　沈砚之的身子一天一个样。第五天早上谢辞起来，发现他已经把院子扫了一半，正扶着扫帚喘气。
　　谢辞走过去，把扫帚从他手里抽走。
　　"坐着。"
　　沈砚之没争。他在石凳上坐下，看着谢辞扫。扫到他脚边，他把脚抬起来。
　　话比以前多了，但都是些零碎。
　　"窗开着。" 谢辞去关。
　　"药不苦。" 第二天谢辞没放甘草。
　　"饭煳了。" 谢辞掀开锅盖，确实糊了。他把糊的那层刮掉，把底下的盛出来。沈砚之吃了两碗，没再提。
　　谢辞摸出规律 —— 沈砚之说咸、说糊、说药不苦，十句里有八句是没话找话。真嫌咸他就放下筷子了。他还吃，还提，就是想找个由头跟人说两句话。
　　谢辞懒得戳破这点心思，他其实巴不得沈砚之这样一次次找由头搭话。
　　有天下午谢辞在劈柴。木屑飞起来一片，有一片落在沈砚之袖子上。沈砚之低头瞥了那片木屑一眼，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拍掉。
　　谢辞正要再劈，沈砚之开口了。
　　"你左手。"
　　谢辞停住。
　　"怎么了？"
　　"手背上的伤。"
　　谢辞把手伸出来。那道长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已经结痂，呈暗褐色，看着狰狞突兀。
　　沈砚之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指尖在那道疤上方虚悬了一瞬，终究没敢碰上去，又收了回去。
　　"药箱在柜子第二层。" 他说，"自己上。"
　　说完转身进屋。
　　谢辞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背影。过了一会儿，他进屋翻出药箱，坐在床边自己涂。药膏凉得沁人，涂上去细细的刺痒痛感，谢辞忍不住龇了龇牙。
　　沈砚之靠在门框上看他。
　　"轻点。" 他说。
　　谢辞没理他。涂完，盖上盖子。
　　第九天晚上，最后一片花瓣揉进药里。
　　谢辞端给沈砚之。沈砚之接过去，一口喝完，把空碗递回来。
　　两个人对着空碗坐了一会儿。
　　"完了？" 谢辞问。
　　"完了。"
　　谢辞收碗，去外间洗。洗完出来，看见沈砚之已经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谢辞也搬了个凳子，在他旁边坐下。
　　月亮圆得满到要溢出来，水面铺着一层漾动的碎银光，虫鸣聒噪得缠缠绵绵没个停。
　　"开春了。" 沈砚之说。
　　"嗯。"
　　"问霜峰的雪该化了。"
　　谢辞没接话。他等着。
　　沈砚之也没往下说。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水，坐了大概一炷香，谢辞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说：
　　"你上次说，要回昆仑。"
　　不是问句。
　　"嗯。"
　　沈砚之目光落在泛着银光的水波上，指尖在膝头叩了两下。
　　"路上多久？"
　　"骑马二十天。" 谢辞说，"你这身子，走不快。我租辆马车。"
　　沈砚之 "嗯" 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酒壶呢？"
　　"擦了三遍。" 谢辞说，"壶嘴那豁口还在，磨不掉。"
　　沈砚之的嘴角动了一下，谢辞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没看清那是不是笑。
　　"那就回。" 沈砚之说。
　　谢辞起身的时候腿麻得发僵，晃了一下。沈砚之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刚搭在他胳膊上，一身夜露的凉意，便很快收了回去。
　　"后天走。" 谢辞说。
　　"嗯。"
　　谢辞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沈砚之还坐在凳子上，仰头看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这张脸比一个月前，终于多了几分活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屋。
　　第二天谢辞去镇上买马。回来的时候，看见沈砚之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件月白外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袖子上的口子。
　　针脚歪歪扭扭扯着布面，针孔也一宽一窄错落着，看得出来是生手。
　　谢辞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会缝？"
　　沈砚之没抬头。"不会。"
　　"不会你缝什么？"
　　"闲着。"
　　谢辞走过去，把针线从他手里拿下来。沈砚之的手指被针扎了，指腹上一个小红点，他自己还没发现。
　　谢辞抓起他的手，把那个红点凑到嘴边，吮了一下。
　　沈砚之整个人僵住。
　　谢辞没立刻松手。他抬头，撞进沈砚之眼睛里。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晃了一下。
　　谢辞凑上去。
　　很轻，嘴唇碰了碰他的嘴角。碰完就退开了，退开的时候鼻尖蹭过他的脸，一点药味。
　　沈砚之没动。他的手还被谢辞握着，指尖凉的。
　　谢辞把针线放回他另一只手里。
　　"我来。" 他说，"你坐着。"
　　沈砚之没动。他蹭了蹭自己的手指，又抬眼扫了谢辞一下，跟着起身，走到石凳上坐下，脊背正对着开阔水面。
　　谢辞坐在屋檐下，拿针给沈砚之外袍缝口子。针脚比沈砚之自己缝的还要歪扭细碎。缝了两针，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砚之的背影。
　　沈砚之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肩背窄薄利落，河风撩起他一缕额发。他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蜷着 —— 就是刚才被谢辞凑到嘴边的那根手指。
　　谢辞低下头，继续缝。
　　第三天一早，马车套好了。
　　谢辞把包袱搬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桂花树还静静立在原地，石桌石凳还守在原位，墙角那几个空酒坛也还齐齐摆着。
　　他转身，看见沈砚之已经站在车边上。今天他穿了一件新做的月白长袍，头发用木簪挽着，比前阵子好看不少。
　　谢辞爬上车，把沈砚之扶上来。
　　马车晃了一下，走了。
　　谢辞回头看了一眼小院。院门半掩着。他怀里揣着那只铜酒壶，壶嘴那个豁口硌在他胸口。
　　他收回目光，看前面的路。
　　江南在身后，越来越远。问霜峰在北边，还隔着二十天。
　　沈砚之坐在他旁边，闭着眼。马车晃了一会儿，他的头歪过来，靠在了谢辞肩上。
　　谢辞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任由马车晃，任由路两边的树往后退。
　　二十天。够长的。
　　够他想清楚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