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16、独入幽都 谢辞天没亮

　　谢辞天没亮就走了。
　　他把沈砚之交给隔壁王阿婆照看，留了银子，说去去就回。王阿婆问他去哪，他没答，牵了马出门。
　　江南到幽都之渊，三千里。
　　马是镇上马行租的，一天二十文，跑死了赔。谢辞没管，上马就走。
　　第一天跑死一匹。
　　谢辞翻身下马，看了一眼，扔了马，又去前面镇子买了一匹新的。钱不够，把随身短当了。
　　第二天，又跑死一匹。
　　第三匹马是匹劣马，骨瘦如柴，跑起来一瘸一拐。谢辞骑上去，抽了一鞭子，马嘶了一声，往前跑。跑了不到二百里，马腿一软，栽倒在地。
　　谢辞滚下来，手掌蹭破了皮，血渗出来。
　　他徒步走了一天一夜，脚底磨出的泡接连破掉，血浸出来，把袜子和皮肉牢牢粘在一起。到了下一个镇子，又租了一匹马。
　　第五天，他到了幽都之渊。
　　谢辞从怀里摸出那块墨玉。他把玉举到眼前，玉身上那道断痕，在黑雾里泛着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握着玉，走进了黑雾。
　　黑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墨玉在他掌心发烫，往前引。他跟着那点温度走，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的路从平地变成了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越走越窄，越走越深。
　　寒气顺着领口往骨头里钻，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踩完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渊底是一片空地，头顶只有一线天，月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照在空地中央的一块巨石上。巨石上长着一朵花。
　　幽昙花。
　　谢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刚要往前走，身后传来一声咆哮。
　　那声音不似虎啸，不类狼嚎，从地底深处隆隆滚上来，震得整个渊底都在发颤。
　　谢辞猛地转身。
　　它断了一条腿，每一步都踉跄歪斜，可周身翻涌的凶气，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穷奇。
　　谢辞握紧了剑。
　　穷奇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咆哮，一步步逼近。
　　谢辞拔剑，迎上去。
　　他修为浅，可这一路三千里，他把命都拼上了，剑招里全是不要命的狠劲。剑光在浓黑的渊底炸开，每一招每一式都狠命往穷奇要害落。
　　爪子拍在石壁上，碎石飞溅。
　　他爬起来，再上。
　　三招。五招。十招。
　　穷奇又是一爪拍下来。
　　谢辞躲不开了。
　　他闭上眼睛，等着那一下。
　　可那一爪没落下来。
　　他听见穷奇发出一声呜咽，像受了惊的野兽。
　　谢辞睁开眼。
　　穷奇往后退了两步，一双红眼盯着他的腰间 —— 他腰间挂着一只铜酒壶。
　　那是沈砚之的酒壶。他临走前从床底下摸出来的，一直挂在腰间。
　　穷奇盯着那只酒壶，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可脚步却在往后退。
　　谢辞心里一动。
　　他伸手把酒壶摘下来，攥在手里。酒壶上还沾着沈砚之的剑气 —— 那是百年前，沈砚之无情道刚成那年，拿着这只酒壶，在这渊底和穷奇打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他二十岁，无情道刚成，心气高得很，听说这渊底有上古凶兽，拎着剑就来了。打了三天三夜，天昏地暗。穷奇断了一条腿，他断了三根肋骨，灵脉受了损，躺了三个月。
　　他那时候没想到，一百年后，这只沾了他剑气的酒壶，会替他徒弟挡住穷奇。
　　穷奇盯着酒壶，又盯了谢辞一眼，那双红眼睛里居然有了惧意。
　　它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黑暗里，消失了。
　　谢辞站在原地，攥着酒壶，喘了口气。
　　他走到巨石前，伸手，把幽昙花摘了下来。
　　幽昙花入手是渊底的凉意，九片柔嫩的花瓣在他掌心颤动。
　　他把花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转身，往渊外走。
　　走得很快。
　　花只有七天花期，他不能耽搁。
　　他一路换了两匹马，日夜兼程不肯停歇，饿了就啃两口冷干粮，渴了掬几口河水润喉，困了便靠着马背打个盹。怀里的幽昙花一直贴着心口，温温的。
　　第六天傍晚，他回到了江南小院。
　　推门进去，药味扑面而来，还混着血腥气。
　　王阿婆坐在床边，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他这两天水米没进，昏昏沉沉的。"
　　谢辞点头，让王阿婆回去。
　　他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幽昙花。花还新鲜，九片花瓣透着微光。他按禁书上写的，把花瓣揉碎，兑进温水里，搅成一碗淡金色的药汁。
　　"师尊。" 他端着碗在床边坐下。
　　沈砚之靠在床头，闭着眼，没反应。
　　沈砚之昏迷中喊，别告诉谢……让他安安心心过完这一生……
　　谢辞端着药碗的手顿在半空。
　　谢辞先喝了一大口。药汁微苦，混着花蜜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他俯下身，一手虚托住沈砚之后颈，另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向上抬起。
　　"师尊。"
　　沈砚之睫毛动了动，还没睁开眼，嘴唇就被吻住了。
　　药味的舌头撬开他的牙关，把一口药汁渡了进去。
　　一口渡完，谢辞退开一点，看着他。
　　谢辞没说话，又喝了一口，俯下身。
　　一口，又一口。
　　一碗药渡完，谢辞退开少许，用拇指指腹蹭掉沈砚之嘴角残留的药渍。
　　沈砚之喘着气，看着他，眼神说不清是什么。
　　"你……" 他声音哑得厉害。
　　"闭嘴。" 谢辞把空碗搁在床边小几上，"喝药。"
　　沈砚之闭上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睫毛动了动，睁开眼。浅灰色的眼眸里没有焦距，看了谢辞很久，才聚起焦。
　　"阿辞？"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 谢辞握着他的手，"我回来了。"
　　"你……" 他才说了一个字，就咳起来，咳得弯下腰，谢辞赶紧给他拍背。
　　"别急，说。"
　　沈砚之喘了一会儿，靠回床头，闭上眼。
　　"你不该去。" 声音很轻。
　　"我必须去。" 谢辞说。
　　沈砚之没再说话。谢辞把空碗放下，给他掖了掖被角。这一路六天，他没合过眼，现在紧绷的弦一松，困意顺着脊椎漫上来，脑袋忍不住往下沉。
　　"师尊，我眯一会儿。" 他趴在床边，握着沈砚之的手，"有事叫我。"
　　沈砚之 "嗯" 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