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15、药里回甘 那天之后，

　　那天之后，沈砚之喝药不再推了。
　　谢辞把碗递过去，他接，一口一口喝完，把空碗递回来。喝完眉头会皱一下，舌尖抵着上颚，压那股苦。
　　谢辞第二天熬药，多放了两粒甘草。
　　收拾屋子，从床底下拖出几坛酒。封泥落灰，坛子边角磕缺一块 —— 是谢辞到江南后从镇上打的，打算等师尊好些了陪他喝。谢辞搬起来往外走，沈砚之靠在床头，目光追着酒坛，嘴张了张，没出声。
　　沈砚之昏迷中喊，别告诉谢……让他安安心心过完这一生……
　　谢辞端着药碗的手顿在半空。
　　酒倒在院沟里，酒香飘了一院子，把桂花香盖过去了。
　　沈砚之靠在门框上，看着空酒坛，咽了口唾沫。
　　"伤身。" 谢辞把坛子摞在墙角。
　　沈砚之看他一眼，转身回屋。
　　后半夜谢辞起来添药火，路过里屋，看见沈砚之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只空酒壶，翻来覆去摸，指腹蹭过壶身裂纹。摸了很久，放下，躺回去，翻身背对门。
　　谢辞站在门口，没进去。
　　天一天天凉。桂花落了一层又一层，谢辞每天扫，每天落，扫到后来不扫了，任桂花铺一地，踩上去咯吱响。
　　他天不亮就起，熬药、做饭、扫院子。沈砚之靠在床头，有时候翻书，有时候看窗外桂花树，有时候闭眼。
　　沈砚之昏迷中喊，别告诉谢……让他安安心心过完这一生……
　　谢辞端着药碗的手顿在半空。
　　谢辞不怎么叫他师尊了，除了喂药说一句 "喝药"，别的时候几乎不说话。干活有股蛮劲，劈柴木屑乱飞，挑水扁担哐当晃，像跟谁较劲。
　　夜里睡不着，坐院子里磨刀，铁剑霍霍响，磨到后半夜，掌心磨出泡也不停。
　　磨到一半，屋里咳嗽声传来。他手一顿，起身进屋倒了杯温水，搁床头，出来，继续磨。
　　手腕上的伤口结了痂，又割开，再结，再割。一道叠一道，用布条缠了，藏袖子里。
　　还是被沈砚之看见了。
　　那天递药，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上的伤。沈砚之目光落在那道伤上，停了很久，药碗端在手里，忘了喝。
　　"药凉了。" 谢辞提醒。
　　沈砚之回过神，一口喝完，把碗递回去，偏头看窗外。
　　"注意伤口。" 他说。
　　谢辞愣一下，接碗，转身走了。
　　又过了些日子，掌门来了。
　　傍晚，谢辞在院里劈柴，听见巷口脚步声，很重很急。抬头，掌门推门进来，紫袍沾着风尘，直奔里屋，给沈砚之号脉。
　　指尖搭上腕脉，眉头拧起来，松开，又皱，反反复复，摸了小半刻。
　　"怎么样？" 谢辞站旁边。
　　掌门没说话，换另一只手号，然后收回手，看看沈砚之，又看看谢辞，吐了口浊气。
　　"有用。" 他声音都在颤，"真有用。"
　　谢辞呼吸停了一拍。
　　"师弟断裂的经脉，" 掌门声音发紧，"在长。慢，但确实在长。照这个速度，一年半载，能接上大半。"
　　沈砚之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谢辞脸上。
　　沈砚之昏迷中喊，别告诉谢……让他安安心心过完这一生……
　　谢辞端着药碗的手顿在半空。
　　"可是……" 掌门话锋一转，看谢辞，"你这脸色，怎么越来越白？"
　　谢辞扯了扯嘴角："没事，失血有点多，补补就好。"
　　掌门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他手腕，撸开衣袖。一道叠一道的狰狞伤口。他手一顿，放下，摇头。
　　"你这是拿命换他的命。" 掌门说，"等他接上，你先垮了。"
　　谢辞低头，没接话。
　　掌门沉默很久，捻佛珠，捻了一圈又一圈。
　　"其实……" 他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个法子。"
　　谢辞抬头。
　　"幽都之渊深处，有朵幽昙花，三百年一开，花期七天。能修经脉，重塑道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接上。"
　　谢辞眼睛亮了。
　　"但是，" 掌门顿一下，"上古凶兽穷奇守着，几千年了，活着摘到花的没几个。而且只有花期有用，不是花期，采了也白采。九死一生。"
　　谢辞低头，手指攥紧了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腹泛白。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 掌门说，"穷奇不是你能对付的，师弟全盛时期，也未必赢。"
　　沈砚之靠在床头，长睫垂着，指节攥得床单发皱，指腹泛青白。
　　沈砚之昏迷中喊，别告诉谢……让他安安心心过完这一生……
　　谢辞端着药碗的手顿在半空。
　　掌门又坐了一会儿，留了补药，交代了用药注意，走了。
　　走之前拍了拍谢辞的肩："别乱来。"
　　谢辞点头。
　　掌门走后，院子又静了。
　　谢辞坐在院里，看那棵桂花树。
　　幽昙花。穷奇。三百年一开。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那道叠一道的伤口，还在疼。
　　他攥紧拳头。
　　镇上不太平，是从一只猫开始的。
　　东头王阿婆说她家的猫一夜之间全死了，眼睛通红，脖子上有黑色符文。她说这话的时候，满是皱纹的手抖，水桶跟着晃，水花泼一地。
　　然后是夜里的哭声。老人说听见巷子里有人哭，断断续续，像女人又像孩子，出门去看，巷子里空的。
　　谢辞有次夜里起来，看见窗外黑影飘过，追出去，黑影没了，地上留一片黑灰，凉的。他蹲下来，捻了一点，灰在指腹间碎开，一股腐臭腥气。
　　沈砚之知道了，没说什么，只是让谢辞把铁剑磨锋利。
　　幽都的人，找来了。
　　这天夜里，灯花爆了一下。
　　谢辞趴在沈砚之床边睡着了。这些天他睡得浅，只是连着几天的草木皆兵，这次真累着了。
　　窗纸被顶了一下，很轻。可窗外没风。枯藤不动，老槐树的叶子不动，整个镇子睡着了，狗都不叫。
　　又顶了一下。
　　一道黑雾从窗缝渗进来，浓得发稠，像墨化在水里，又像活物扭着身子膨胀。黑雾里无数张脸在扭曲，哀嚎，笑 —— 老人，孩子，女人，一张张浮出来又沉下去，嘴张着，像在喊什么，没声。
　　一股腐臭腥气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黑雾飘到床边，停住，悬在半空。
　　床上的人睁开眼，看着那团黑雾，眼神平静。
　　"是你们。" 沈砚之声音很淡。
　　黑雾笑了，笑声阴又冷，像细针往耳朵里钻："等了十八年，你杀了我们十三宗的人，该算了。不过现在不用我们动手了。"
　　它的目光转向趴在床边的谢辞，黑雾里的脸都转过去，无数双眼睛盯着谢辞，像看一件猎物。
　　"这小子，流着墨珩的血，" 黑雾声音里带点贪婪，"正好，一并收了。"
　　黑雾猛地转向谢辞，像箭一样射过去，渗进他身体。
　　谢辞身体猛地一颤，背后一寒，整个人不受控地弹了一下。
　　热从丹田翻上来，铺天盖地的渴。顺着骨头缝往外钻的渴，像有团火在五脏六腑里烧，烧得喉咙要裂。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尝到嘴角的血味，心里竟翻起想咽下去的欲望。
　　他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可那渴更凶了。
　　脖颈上一道暗黑色符文浮出来，在皮肤下游走，像吐信子的黑蛇，从颈窝爬到肩膀，又从肩膀缠向胸口。它爬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烧红的烙铁熨过。
　　谢辞睁开眼。眼白被侵吞，血色从瞳孔漫出来，最后整个眼眶浸成红色，红得发黑。
　　他站起来，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被看不见的线牵着，挪到床边，举起铁剑，剑尖对准沈砚之胸口。
　　手在抖，剑在抖，剑尖晃来晃去，却始终对着那个位置。
　　"阿辞，你醒醒。" 沈砚之撑着坐起来一点，看着谢辞的眼睛，"看着我。"
　　黑雾的声音从谢辞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沉，像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杀了他，给你父母报仇。他杀了你爹娘，你还护着他？"
　　剑在抖。谢辞自己在抖，手腕在抖，整条胳膊在抖。脑子里不停闪回 —— 那场雪，那个婴儿，满脸是血，一声一声：杀了他，报仇。每个细胞都在吼：杀了他，杀了他。
　　"不……" 谢辞抗拒着，声音从牙缝挤出来，"师尊…… 我……"
　　"杀了他！他杀了你父母！" 黑雾更凶了，符文爬得更快。
　　剑刃离沈砚之胸口只有一寸。为什么杀他父母，为什么收他为徒，为什么不连他一起杀了，为什么？
　　谢辞眼睛里血色和泪混在一起，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剑刃往前送一分，抵在沈砚之胸口。
　　沈砚之看着他，没躲没动，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阿辞，不怕。" 沈砚之声音很轻，"师尊在。"
　　谢辞笑了一下。罢了。大不了先送走师尊，自己再去陪他，再同父母谢罪。
　　剑刃往前送。一声闷哼，血腥味传进谢辞鼻尖。
　　他看见沈砚之的眼神 —— 没躲，没恨，只有心疼。脑子里串起这几年的事：剑气点他歪扭的手腕，给他熬粥，在阵里用命替他挡符文，他发高烧整夜不睡。
　　为什么？凭什么？
　　眼睛里的红退了一些，像潮水，退了一寸。
　　手往回收一分。沈砚之捂着胸口，闷声倒回床上。
　　"废物，你下不了手！" 黑雾骂，符文勒得更紧，"你忘了你爹娘怎么死的？忘了你这些年受的苦？"
　　谢辞看着沈砚之的脸，干裂起白皮的嘴唇，绷起的颧骨。这个人，名义上养了他十八年，朝夕相对不过这几年。可就是这几年 —— 剑气点腕，熬粥挡符文，整夜不睡守他发烧。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翻涌，一个叠一个，压过了黑雾的叫嚣。
　　指尖一松，剑从掌中滑落，呛啷砸在地上。
　　"我不杀他。" 谢辞声音磨得沙哑，语气斩钉截铁，"不可能杀他。"
　　黑雾笑了，残忍，像猫捉老鼠："你不杀他，那我就杀了你。墨珩的儿子，留着是祸害。"
　　谢辞愣住。
　　"你知不知道你父母怎么死的？" 黑雾声音忽然变慢，一字一句，像讲故事，"十八年前，我们把你父母引到他身边。我们知道他重伤倒地，意识模糊，有幽都气息靠近必出手。你父母心善，见他还有气必上前查看。"
　　黑雾顿一下，笑得更残忍："所以他杀了你父母，不是意外，是我们精心设计的。从阿芷出现，到你父母死在他剑下，每一步，都是我们布的局。"
　　"你说什么？" 谢辞声音在抖，看看黑雾，又看看沈砚之，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有什么东西塌了。
　　"他毁我十三宗，该死。" 黑雾笑着。
　　谢辞站在那里。恨了十八年的东西，这一刻全碎了。
　　他弯腰捡起剑，指节绷得青白，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我父母的仇，我师尊的仇，今天一起报。" 声音很哑，一股狠劲。
　　剑气相撞，当的一声，气浪炸开，灯灭了。屋里瞬间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缝挤进来，照着两个缠斗的身影。
　　谢辞被逼退三步，后背撞墙，墙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砸在地上，月光下泛暗红。
　　他咬牙没退，反手一剑刺向黑雾。黑雾侧身避开，剑尖擦着它过去，黑雾里的脸扭曲一下，发出一声嘶鸣。
　　黑雾忽然转身，目标一转，直扑床上的沈砚之。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他死！"
　　谢辞眼睛猛地瞪大，整个人像离弦的箭扑出去。
　　却见黑雾里的脸阴笑，剑尖反刺向他。谢辞身子悬在半空，避无可避。月光里，剑尖泛着寒芒，迫近。
　　就在这时，沈砚之动了。
　　他从床上撑起来，脚步踉跄，一步跨到谢辞身前，背对那柄剑，张开手臂，把谢辞整个人护在怀里。
　　剑刺进他后背。布料撕裂声很轻。剑尖从胸口透出来，滴血，滴在谢辞脸上，温热的。
　　沈砚之身体颤一下，一口血喷出来，溅在谢辞衣襟上。他只来得及看一眼谢辞有没有伤，就软了。
　　谢辞接住他，跪坐在地上。
　　很轻。
　　这个曾经冠绝天下的剑修，这个一剑劈开血阵的人，此刻落在怀里，轻得像一捧要散在风里的灰。
　　"师尊！师尊！"
　　沈砚之靠在他怀里，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谢辞手背上。
　　黑雾狂笑："好一对情深义重。" 再次一剑袭来。
　　谢辞丹田里沉眠的幽都血脉轰地烧起来。他眼尾瞬间染血，剑身上浮起墨色光焰，顺着剑身爬上来，缠住手腕，缠住胳膊。
　　他放开那股力。剑在手中低鸣。他把沈砚之放在地上，挥出一剑。
　　没有招式，没有花架子。就是一剑，直直刺过去，快到黑雾来不及躲，快到空气被剑刃劈开，发出破鸣。
　　剑刃刺进黑雾胸口，黑光顺着剑刃涌进去，像涨潮的水，从内而外把黑雾撕碎。
　　黑雾身体扭曲，嘶鸣："不可能……"
　　彻底散了，连一点灰都没留。
　　屋里静下来。
　　谢辞抱起师尊放回床边，跪下，握住沈砚之的手。手很凉，比以前更凉。血还在流，把床单浸透了。
　　谢辞割破自己手腕，塞到沈砚之口中："师尊，师尊。"
　　过了许久，沈砚之睁开眼，眼神涣散，焦距聚拢，落在谢辞脸上。
　　"阿辞，你还在。"
　　"师尊，我在。"
　　"阿辞，好好活着。"
　　"师尊，我不要你说这个，我要你活下去。"
　　沈砚之看着他，看了很久，闭眼，晕过去。呼吸越来越浅。
　　谢辞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手心全是冷汗。
　　他走到院落中心，放了一枚信号。
　　走回桌边，拿起那本禁书，翻到幽昙花那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幽昙花。三百年一开。花期七天。穷奇镇守。九死一生。
　　他走到床边，跪下，在沈砚之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贴着他冰凉的额头，停了很久。
　　"师尊，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