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13、 南疆旧雪 记忆碎片继

　　记忆碎片继续涌——
　　阿芷拼命把沈砚之从南疆带回来。沈砚之重伤，蛊毒已经扩散，灵台混沌，神志不清。
　　他被阿芷带到南疆一座山脚下的破庙里养伤。正是隆冬，雪下得极大，整座山都被雪盖住了。
　　一男一女路过破庙。
　　男的穿着灰布衫，女的挽着发髻。他们看见破庙里躺着一个重伤的人，走过去想救他。
　　男的蹲下来，伸手给他输入灵力。
　　问霜剑察觉到幽都气息，剑灵本能护主，自动出鞘，寒光一闪便直刺过来。
　　男的毫无防备，根本来不及躲开。
　　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女的护着刚出生的婴儿，第二剑，刺穿了她的胸口。
　　剑气震晕了想阻止他的阿芷。
　　雪还在下，碎雪纷纷落下来，落在男的摊开的脸上，落在女的渗血的背上，落在安安静静的襁褓上。
　　婴儿在哭。
　　沈砚之灵台恢复了。
　　混沌像一层薄冰，咔地一声裂了。碎冰底下，那些模糊的影子浮了上来：雪、血、剑光、婴儿的啼哭。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还握着剑。剑身上沾着血，血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雪上，洇出一个又一个暗红色的小坑。
　　他的目光落下去。
　　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胸口一个洞，血把身前那片雪都泡成了暗红色。女的侧躺着，怀里紧紧护着个襁褓，血从她后背渗出来，浸透了她的衣裳。
　　他认出那个男的。
　　先认出的是那件灰布衫。袖口磨破了，补过两针。
　　他认识那两针。
　　再往上，是那张脸。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是刚才蹲下来给他输灵力的时候，还想说什么。
　　墨珩。
　　幽都人。当年和掌门师兄在战场上相识，打了三天三夜，打完了坐下来喝酒，成了莫逆之交。
　　后来墨珩不想再修魔功，叛出幽都，掌门师兄高兴得很，两人来往更勤了。
　　上一次收到消息，是说他结婚了。
　　他还记得小时候，墨珩偷偷溜上昆仑，带了一包蜜饯给他，说：沈师弟，这甜。
　　有一回带了一壶酒，说：沈师弟，这酒甜，你尝尝。
　　他刚凑到嘴边，一只手从后头过来，一巴掌拍在墨珩脑门上。掌门师兄的声音：墨珩！他才多大！你给他喝酒？！
　　墨珩捂着脑袋跑了，边跑边回头笑。
　　沈砚之握剑的手慢慢松开了。剑哐当掉在雪地上。
　　他没敢看地上那个女人。
　　他只敢看墨珩。
　　他站在那里，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落在他垂着的手上。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蹲下去，伸手碰了碰墨珩的脸。
　　雪落在墨珩摊开的脸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睛上。沈砚之的指尖碰了碰他的眼皮，把那两只睁着的眼睛合上了。
　　他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只手昨天还在昆仑的雪地里，接了墨珩递过来的那包蜜饯。
　　今天这只手，把剑送进了墨珩的胸口。
　　他慢慢站起来，弯腰捡起那把剑。
　　剑尖对准自己的脖颈。
　　剑尖刚碰到皮肤，体内的灵气忽然乱了。
　　灵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雪上，红得刺眼。
　　剑又掉了。
　　他跪在雪地里，撑着地想站起来，可腿一软，整个人栽了下去。脸贴在雪上，雪冰凉，他却觉得浑身发烫。
　　他咳了一口血，血落在雪上，慢慢洇开。
　　他没死成。
　　躺在雪地里，看着天。天是灰的，雪还在下。那个襁褓里的婴儿还在哭，声音细细的，一声接一声。
　　是墨珩的孩子。
　　墨珩就这么一个孩子。
　　他撑着雪地爬过去。爬得很慢，指尖在雪里抠出一个又一个坑。爬到襁褓边上，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指尖抖着，咬破自己的指腹。温热的血渗出来，他把手指凑到婴儿嘴边。婴儿含住了，用力吮吸。
　　一下。又一下。
　　指腹刚咬破结痂，又被再次咬破。
　　婴儿快没气了，他就用自己的血喂。
　　喂了一天。两天。三天。
　　三天三夜，雪没停过。
　　＊ ＊ ＊
　　守山大阵响了。
　　掌门从昆仑赶来。紫袍在风里猎猎作响，他一路飞得急，胡子都乱了。
　　落足在破庙门口。
　　他站住了。
　　雪地里，他师弟跪在那里。怀里拢着个婴儿，正把自己的手指往婴儿嘴里送。脚边躺着两个人，已经冷透了。
　　雪落在他师弟肩上，一层又一层。他师弟没动。
　　掌门走过去，蹲下来。他探了探沈砚之的脉。
　　灵脉乱了。经脉受损。再这样下去，他会死。
　　掌门咬了咬牙。
　　他不能让师弟死。
　　他伸出手，按在沈砚之的眉心。
　　一道微光沉了进去。
　　那血，那两具尸身，那婴儿的啼哭，还有三天三夜没停的雪——
　　全都封进了记忆深处。
　　盖住了。
　　掌门收回手，长长吐了口气。他看着沈砚之空洞的眼睛，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 ＊ ＊
　　林边的一棵枯树底下，阿芷醒了。她是被冷醒的，雨停了，雪落在她脸上，化了。她侧躺在冻硬的泥地里，身上的黑衣浸得透湿，凝了一层薄脆的冰壳。
　　她撑着地坐起来，腰上的旧伤扯了一下，她皱了皱眉。
　　她转过头，看见破庙门口跪着两个人，一个紫袍，一个他，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不哭。
　　她坐在泥地里，看了半晌。她站起来，腿软，晃了一下，走过去，走到他们面前。
　　紫袍的人抬起头，看着她。他低着头，眼睛闭着，没有焦点。
　　她低头看他怀里的婴儿。婴儿脸上有血，有他的血，有那个女人的血，婴儿在喘，喘得很弱。他的指腹破了，结了痂，又破了，血珠从指腹上渗出来。
　　她蹲下来，伸出手。
　　紫袍的人看着她，没拦。他低着头，没躲。
　　她把婴儿从他怀里接过去，婴儿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她将婴儿紧贴胸口。她的黑衣上沾着血，沾着泥，沾着雪，随手把婴儿裹得更紧。
　　她站起来，看了紫袍的人一眼。紫袍的人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他一眼。他还跪在雪地里，面前倒着那两个人，雪落在他肩上，一层又一层。
　　她转身走了，抱着那个婴儿，走进雪幕里。
　　＊ ＊ ＊
　　山脚村落。
　　掌门在村子里给阿芷寻了间小屋，正屋一间，东边搭了个小厨房。门口一棵老槐树，院角种了几畦青菜。
　　她在院里支了口小药锅，每天熬药、晒药、采药。小男孩三岁就会搬小板凳坐在旁边，帮她捡药材。
　　他不爱喝药，阿芷就捏着他的鼻子灌，灌完了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小男孩含着糖不哭了，伸手摸她背上的疤，她把他的手拨开。
　　"别碰。"
　　春天，她领着小男孩在山里采药，腰上的旧伤犯了，她皱着眉直起身。小男孩拉着她的手问：
　　"姐姐，疼吗？"
　　"不疼。"
　　夏天，她在缝衣裳，小男孩在旁边玩泥巴。她咳嗽，咳得厉害，用袖子捂着嘴，袖子上沾了血，她擦了。
　　秋天，她在晒药，小男孩蹲在旁边把药材一根一根捡起来。她看着他，笑了。
　　冬天，她裹着小男孩挤在一张炕上。她腰上的旧伤年年发作，疼得弓着身子直不起腰，却还是把怀里的小男孩搂得更紧。
　　隔三差五，有个紫袍白胡子的老头来敲门。不进来，站在门口，递过来一包米、一捆柴、几包药材。阿芷接过，老头点点头就走。
　　小男孩趴在门框上看，问："姐姐，那是谁？"
　　"远房亲戚。"阿芷说。
　　七年。
　　冬天。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男孩坐在床边，七岁了，已经能自己熬药。她颤着伸出手，摸了摸小男孩的脸，那只手已经凉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垂下去了。
　　小男孩推她，她没动。他喊：
　　"姐姐——"
　　她没应。他趴在她身上哭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