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12、破庙望峰 谢辞在山脚

　　谢辞在山脚下的镇子住了下来，在王阿婆的豆腐摊帮工，磨豆腐、挑水、送货，阿婆管吃管住，每月只给他几文零花钱。王阿婆问怎么不回山上，谢辞说师尊让下山历练。王阿婆没多问，每天多盛一碗豆花。
　　他住在镇子口的破庙，正是当年掌门找到他的那一座。每天收摊，坐在庙门口，看问霜峰。山顶藏在云雾里，看不见。坐到天黑，星星出来了，才回庙里睡。
　　半年，没上过一次山。
　　＊ ＊ ＊
　　那天傍晚，收摊往回走。庙门口坐着一个人，紫袍，白胡子，手里攥着佛珠。谢辞站住。
　　"老头！"
　　掌门抬头，看谢辞。
　　"瘦了。"
　　谢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很久，谁也没说话。
　　"师尊他……"谢辞先开口，"还好吗？"
　　掌门没答。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一块墨玉，雕兰草，断了一半。谢辞的呼吸停了。
　　谢辞扯下脖子上那块雕兰草的墨玉，和断玉并在一起，严丝合缝，拼成完整的一块。
　　"这是……"
　　"你师尊的。"掌门说，"这玉能润养经脉，压制魔气。"
　　谢辞看着两块合在一起的玉，又抬头看掌门，眼里全是疑惑。
　　"这玉是昆仑千年灵脉养出来的。"掌门的声音压得很低，"百年前有叛徒盗玉逃去幽都，路上摔裂了。一块在你师尊手里，一块……挂在你脖子上。"
　　谢辞的手攥紧，玉佩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堵得发闷，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那……那我……我是……"
　　掌门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
　　"你父亲叫墨珩，你母亲叫温清梧。"
　　谢辞整个人僵在那里，半天没动一下。
　　"阿辞，"掌门看着他，"你记不记得，七岁之前的事？"
　　谢辞愣了一下，声音发飘。
　　"七岁之前？我……只记得阿芷。"
　　谢辞的声音低下去："养了我七年，山脚下的村子。每天熬药，药苦，不肯喝，阿芷捏着我的鼻子灌，灌完给一块麦芽糖。"
　　"七岁那年冬天，阿芷病死了。临死前捏着我的脸，说这玉是你娘留的，不能摘。"
　　掌门点头，脸色沉下来。
　　"你知道阿芷是谁吗？"
　　谢辞摇头。
　　"阿芷父亲，死在你师尊剑下。"
　　＊ ＊ ＊
　　记忆碎片涌上来——
　　山脚下的村子，几十户人家，炊烟刚升起来。一个人双目赤红，周身翻涌着魔气，问霜剑自发出鞘，寒光落处一剑斩下。
　　那个人倒在地上，血溅在村道的石板上。
　　人群里冲出来一个女孩，十来岁，扑在尸体上，抱着那个人的头，痛哭。
　　"我爹——"
　　"他是被逼的——"
　　"不是入魔——他们逼死我娘——"
　　"他们还要抢我的田——"
　　"我爹是被逼的，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受欺负的时候你不来？"
　　"为什么？"
　　"为什么要只杀我爹——"
　　沈砚之站在那里，剑从手里滑了半截，又攥紧了。他扫过地上的尸体，目光落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身上。
　　喉头动了动。
　　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阿芷再出现，是十年后。
　　昆仑山门口，阿芷伏跪在地，一身素衣，乌发用一根旧木簪松松挽着，脸上还沾着一路奔波的风尘。
　　"南疆有幽都人作乱，杀了我全村的人，求昆仑出手。"
　　跪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膝盖下的青石板磨出了血印。弟子通报上去。沈砚之下来了。
　　阿芷抬头看沈砚之。
　　沈砚之不认得阿芷了。十年前山脚下的村子，阿芷才十来岁。
　　往南疆去的路整整走了半个月。一路都是阿芷走在前面，沈砚之跟在后面，两人中间始终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夜里阿芷靠着树睡，沈砚之坐在远处喝酒，酒壶搁在膝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上，一坐就是半夜。
　　有一次阿芷半夜醒了，看见沈砚之还坐着，月光落在他月白的袍子上。
　　阿芷摸了摸怀里的匕首，指尖碰到刀刃，又缩了回去。
　　还没到时候。
　　＊ ＊ ＊
　　南疆的林子和中原不一样。黑雾遮天蔽日，地上铺满了骸骨，人的残骨，兽的碎骨，交错混在一起，被黑雾浸得发黑发朽，一脚踩上去就是咯吱一声脆响。
　　阿芷把沈砚之领到林子深处。地上刻着符文，黑红色的。
　　血祭杀阵。
　　阿芷站在阵中央，回过头看沈砚之。沈砚之站在阵外，目光扫过阿芷，扫过地上的符文。
　　弑灵阵他认得。阿芷的心思他也认得。
　　可他还是走了进去。
　　黑雾翻涌。幽都人从黑雾里冲出来，刀上淬着毒，眼睛红得像烧红的炭。第一个举着刀，直奔阿芷去了，刀锋腥气扑鼻，劈向阿芷的头顶。
　　阿芷站在那里，没躲。
　　沈砚之动了。他挡在阿芷前面，一剑挥出，剑光撕开黑雾，连人带刀劈成两半，黑血溅了他半身。可后面还有更多的幽都人，一把冷刀贴着地面从侧面斜砍过来——护着身后的阿芷，刀重重劈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没退，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个幽都人的喉咙，黑血喷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阿芷站在他背后，看着他背上的血顺着月白长袍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骨头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一把匕首。匕首很短，藏在袖子里，刀刃上淬了毒，黑蓝色的。她握紧匕首，手在抖。
　　她想起十年前父亲倒在地上，血溅在村道的石板上，父亲的头在她怀里还温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这十年她一个人活下来的。讨过饭，挨过打，在死人堆里找过半块窝头。
　　她咬了咬牙，匕首从背后插进了他的腰里，很深，淬了毒的刀刃全没进去，只露出一个匕首柄，在他腰上晃。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被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说不清的荒谬。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腰上的匕首上。血从匕首柄根渗出来，洇红了月白的袍子。
　　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
　　阿芷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匕首，手在抖，脸上全是泪。
　　他看着她。
　　半晌，认出来了。十年前山脚下的村子，那个扑在尸体上喊"爹"的女孩。
　　他张了张嘴。
　　可话还没出口，黑雾里又冲出来一个幽都人，刀直奔阿芷头顶。
　　他收了剑。然后转过身，面对冲上来的幽都人。
　　剑光在黑雾里炸开。一个幽都人冲上来，对着阿芷，他想拉她，她往旁边一躲，刀从她左肩一直劈到后腰。
　　他一剑劈开了那个幽都人胸膛。第二个从背后偷袭，他反手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喉咙。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黑雾里不断有人冲出来，又不断有人倒下去，黑血把地上的骨头都浸透了。
　　他背上的旧伤还在流血，腰上的匕首仍深插着，剧毒已经顺着血脉扩散。他的动作越来越滞重，手里的剑越来越沉。
　　可他始终没有停住挥剑。
　　第七个幽都人倒下去的时候，他也倒了下去。背上的伤，腰上的伤，毒已经扩散到四肢百骸。他重重跪倒在林间，血洇透了身下满地腐叶。
　　剩下的幽都围着他笑，话难听得很，骂阿芷心软，骂阿芷连杀父仇人都杀不了。
　　沈砚之依剑着地。
　　阿芷倒在旁边，看着沈砚之为护她重伤。
　　忽然想起十年前父亲临死前攥着她的手，气若游丝：阿芷，别报仇，爹是吃了幽都的药。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她艰难地爬向沈砚之，沈砚之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他的脸很白，嘴唇已经开始发青了。
　　然后蹲下来，咬了咬牙背着他，走进黑雾里。
　　＊ ＊ ＊
　　谢辞坐在破庙里，一动不动。
　　"那个女孩，就是阿芷。"掌门的声音很低。
　　谢辞的嘴唇在抖。
　　"那阿芷……为什么还要养我？"
　　"因为你师尊替她挡过那一剑。"掌门说，"她欠他一条命。"
　　谢辞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那……那你当初为什么……"他声音发哑，"为什么要送我上山？"
　　掌门看着他。
　　"你身上流着幽都的血。"他说，"墨玉能压，草药能压，可你越长越大，压不住了。"
　　"昆仑上下，只有一个人的剑气能压你身上的魔气。"
　　"你师尊。"
　　谢辞的手在抖。
　　"我原本想让你当个凡人，娶妻生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掌门说，"可压不住了。再压不住，你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我只能送你上去。"
　　"你师尊不记得你是谁，不记得墨珩，不记得那一天。可他的剑气还记得。"
　　所以上山不再喝药。
　　只是偶然练剑的时候，会感到一股饥渴，从骨头缝里冒出来。每次遇到师尊从旁边经过，那股寒冰剑意一压过来，他就浑身打个寒颤，那股饥渴就压下去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只觉得师尊身上那股冷，比阿芷熬的药还苦，可比阿芷的药还管用。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