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霜》白茶半壶

11、雪夜守榻 沈砚之昏迷

　　沈砚之昏迷的那三天，谢辞没合过眼。
　　屋里的药炉昼夜不熄，陶火不熄，砂锅里的清粥熬了一锅又一锅，热了又凉，凉了再热。谢辞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擦去沈砚之额角的冷汗，拭去他嘴角渗出来的血。
　　他守在床边，视线没离开过沈砚之。
　　那张脸毫无血色，唇瓣干裂，眉头拧得死紧。谢辞握着他的手，那手冰凉，可他就是攥着不肯松。
　　第三天夜里，沈砚之的手指动了一下。
　　谢辞猛地睁开阖得发沉的眼。他靠着床沿打盹，眼睛底下蒙着一层浓重的青黑。他几乎是扑过去，一瞬不瞬盯着沈砚之的脸。
　　"师尊？师尊你醒了？"
　　沈砚之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浅灰色的眼眸里没有焦距，散了好一会儿，才聚起来，映出谢辞的脸。
　　"师尊！" 谢辞的声音一下子就哑了，眼泪涌上来，他抬手抹掉，"你等着，我去给你热粥，熬了三天了，一直温着 ——"
　　他转身就往灶边跑，掀锅盖，盛粥，吹了吹，端着碗跑回来。
　　"师尊，喝粥，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
　　沈砚之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哑："下山。"
　　谢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师尊你说啥呢，刚醒就开玩笑。来，先喝粥，喝完再说 ——"
　　他把碗递过去。
　　沈砚之没接。"我不收徒弟了。" 他说，"你走吧。"
　　谢辞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端着碗的手猛地晃了一下，滚热的粥溢出来一点烫在手上，他半分痛感都没察觉到。"师尊…… 你说什么？"
　　"下山。" 沈砚之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别再上问霜峰。"
　　碗从谢辞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碎了。热粥洒了一地，冒着白气。
　　谢辞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和热粥，半天没动。
　　"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抖，"师尊，你为什么赶我走？"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谢辞，闭上了眼。
　　月白中衣松松垮垮搭在肩头上，露出一片单薄。
　　谢辞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三天前师尊还在阵里叫他 "阿辞"，怎么才醒，就要赶他走？
　　师尊还在伤里，连坐起来都费劲。这个时候，他怎么可以走？
　　可沈砚之背对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谢辞咬了咬牙，转身出了屋，在门口跪了下来。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碎雪。膝盖压下去，冰寒的雪水顺着裤料渗进去，冷意顺着小腿钻到骨头缝里，刺得人整条腿都发僵发麻。谢辞挺直了背，对着紧闭的木门，一声不吭。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桌上那碗药，从他跪下来到现在，一口没动过。粥呢？刚才被他打翻了，师尊有没有再熬一碗？
　　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
　　屋的门没开过。
　　掌门上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是从山门口直接上来的，紫金道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痕，眉宇间裹着疲惫。幽都刚退，伤患刚安顿，亡灵刚祭奠完。
　　他看见谢辞跪在门口，嘴唇冻得发紫，睫毛凝着薄霜，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起来。" 掌门说。
　　谢辞没动。"掌门，师尊他……"
　　"他让你走，你就走。" 掌门的声音很低。
　　谢辞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为什么？师尊为什么赶我走？"
　　掌门长长叹息一声。"是我的错。" 他说，声音很低，"我不该让你来的。"
　　他绕过谢辞，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血腥味很浓，混着药味。沈砚之靠在床头，闭着眼。
　　沈砚之昏迷中喊，别告诉谢……让他安安心心过完这一生……
　　谢辞端着药碗的手顿在半空。
　　掌门走过去，伸手搭在他腕上。
　　指尖刚碰上去，掌门的脸色就变了。
　　灵脉已经空了。再向内探，经脉全断，从丹田到四肢百骸，一根一根断。
　　掌门收回手，半天没说话。"师弟，你的灵脉…… 还有经脉……"
　　"废了。" 沈砚之睁开眼，"师兄放心，还能撑个一年半载，守山大阵没事。"
　　"你，你 ——" 掌门一时气急语塞。
　　他坐到床边，双手按在沈砚之的背心，灵力灌进去。
　　灵力顺着经脉游走，走到一半就散了。断了的经脉根本存不住灵力，刚注进去的灵力转眼就散了。
　　掌门咬着牙，加大了输出。额头上渗出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按在沈砚背心的手止不住地抖。
　　他知道没用。可他停不下来。
　　沈砚之的手覆上了掌门的手背。"师兄，对不起。" 他说，"以后昆仑就交给你们了。还有……"
　　"闭嘴！" 掌门双眼通红，厉声打断，"喝药，先喝药，总会有办法的！"
　　他的手还按在沈砚之背上，灵力还在灌，声音却抖了。"大阵和你命脉相连，你…… 你要活着。"
　　沈砚之没再说话。
　　掌门收回手。"谢辞还在外面跪着。" 他说，"跪了一天了，水米未进。"
　　沈砚之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落在院外那株开得正盛的雪松上，只作没听见。
　　"你是在赶他，还是在怕？"
　　沈砚之的手指攥紧了身下被角。
　　"十八年前的事，他不知道。" 掌门的声音很低，"你也不打算让他知道，是不是？"
　　沈砚之没说话。
　　"他若问起呢？"
　　"就说我无情道修到极处，容不得旁人。" 沈砚之说，"让他下山，别再上问霜峰。"
　　掌门闭了闭眼。"他不会走的。"
　　"那就让他跪着。"
　　掌门没再说话。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谢辞还跪在霜雪未化的青石板上，背挺得笔直。
　　"起来吧。" 掌门说，"他不会见你的。"
　　谢辞紧绷的身子晃了一下。"掌门，师尊他到底怎么了？"
　　"他没事。" 掌门说，"他只是…… 不想见你。"
　　谢辞的牙关紧了紧。"为什么？"
　　"别问了。" 掌门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山吧。"
　　谢辞没动。他跪在那里，视线钉在那扇门上。
　　"师尊！" 他拍门，"师尊你开门！我不走！"
　　门里没有声音。
　　"师尊，你让我去哪儿？我哪儿也不去！" 谢辞的手拍在木门上，"你不收我，我就跪在这儿，跪到死！"
　　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打翻了。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咳了很久，才停下来。
　　谢辞的手僵在门上。
　　门里传来帕子捂嘴的闷响，还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谢辞的手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撑着雪地站起来，跪得发麻的腿不受控制，晃了两下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屋的门还是关着，窗户里没有光。
　　谢辞转过身，一步步往山下走。
　　山脚下的镇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晃。谢辞走到老槐树下，停住了。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两个冷掉的煮鸡蛋，是周给的，他一直没吃。冷透的鸡蛋壳上蒙了一层薄霜，还留着山风浸出来的寒气。
　　他指尖发僵剥了一个，咬了一口，冷战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日头彻底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线暗红。镇子上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炊烟顺着青瓦檐角飘出来，融进灰蓝的暮色里。
　　谢辞靠在老槐树下，看着问霜峰的方向。
　　山顶藏在云雾里，看不见。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可他想不明白。前几日阵里，师尊还叫他阿辞。
　　他想，师尊是不要他了。
　　山风卷着松涛扫过檐角，屋里的油灯晃了几晃，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沈砚之靠在床头，手里攥着半块墨玉，玉身发烫。
　　沈砚之昏迷中喊，别告诉谢……让他安安心心过完这一生……
　　谢辞端着药碗的手顿在半空。
　　窗外的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桌上摆着两只碗。一只他的，一只谢辞的。
　　他走过去，拿起谢辞那只。碗沿上还沾着一点粥渍。他用拇指蹭了一下。
　　碗沿有个小缺口，是谢辞上个月摔的。那孩子当时慌得很，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怕他罚。他没罚。
　　他把那只碗放回桌上。
　　坐回床边。酒壶搁在手里，没拔塞子。
　　风从山口灌进来。他没披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