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饭馆》倪绕

3、三 香煎脆豆腐

　　正午的太阳高悬在庵儿的上方，各家各户也都升起了炊烟。

　　百花庵儿里也是碰人最多的时候，周宝蝉去给潘妈妈端来泡好的茶水，也就近坐下在她的身旁。

　　多亏了原身平时不怎么讲礼仪的淳朴上，现在的周宝蝉也不用装模作样，这天气尚有热气，她还能蹭一蹭潘妈妈的凉风。

　　潘妈妈是一中年妇人，穿一件绛紫色夏布褙子，头上包着扶额，手里总是捏着一柄旧蒲扇。

　　她坐在桌子正上首，面前摊着一本狗牙啃过似的小账本，一边拿筷子，一边嘴里还在噼里啪啦地盘算，对也早早坐下的王朝云数落道，“你说你上树摘什么柿子，这叫柿柿（事事）如意，好彩头没了，我可找你算账！”

　　随着陆翁去把草鱼和粗茶淡饭端上，周宝蝉一不留神，身边就都挤满了人。

　　莺莺脚上的绣鞋早踢掉了，赤足直接踩在竹凳的横档上，慵懒地就坐下，伸手就拿了一个两日前温过的馒头。昨夜宿醉的劲儿还在，她闻着这鱼挺香。

　　“陆翁什么时候会做得出这般卖相了？”莺莺边拿起筷子，边狐疑道。

　　小歌女们来不及去关注细节，比如她们中抱琵琶的春燕，袖子挽得高高的，一只手里还抱着琵琶，手里的木筷子像小鸡啄米一样迅速。

　　潘妈妈以前说过，在她们庵儿饭桌上不论辈分。

　　周宝蝉表示赞同，要说这没外人的午饭桌上还讲规矩，那谁吃的都不饱。

　　虽说如此，小歌女们平日也没有今日这么干饭架势，叽叽喳喳一遍，都说着：“陆翁做饭味道不一样了，吃起来可好吃了！”

　　莺莺拿起筷子也掰来一块鱼肉，她其实不爱吃鱼，讨厌鱼腥，不过看汤汁红润勾人食欲，也先尝一口。

　　鱼皮酥脆裹汁，鱼肉雪白如蒜瓣，含在舌头上就那么一会，莺莺就因鱼肉的鲜美，差点咬到舌头。

　　“这鱼……连味道也不错，今日真是陆翁做的鱼？”莺莺惊道。

　　一旁周宝蝉也不作答，还不知道潘妈妈知道她会做饭，万一让她负责庵儿一日三餐可就不好了，毕竟是白干。

　　许是这鱼肉太滑嫩，烫着嘴的王朝云委屈的眼泪洼洼，却燃起吃货之力，硬是愣愣抢来一盘。

　　春燕这边代表几个小姐妹，可就不愿，筷子夹了个空，看去道：“朝云姐儿，你一人吃得了这么多吗？方才还吃了好几颗柿子。”

　　一旦涉及吃，王朝云就能急中生智，道：“我又不是都给自己吃，自然是为清徽姐姐着想，为她特意留的。”

　　“说来，清徽姐姐这几天都不与大家一起吃晌午饭。”春燕想起来，道。

　　莺莺到底是行首，她要占了一盘草鱼，这些小歌女也不敢跟她真抢，她边美滋滋挑着鱼刺，边道：“不是说她食欲不振，潘妈妈，清徽姐儿这几日也没接客吧？”

　　“没个省心的，有位常客连银子都没出撒，瞧瞧白养了一群，她偏偏还不想看郎中。”潘妈妈道。

　　周宝蝉不由道：“不愿看郎中？”

　　“怎么，你知道点什么？”潘妈妈突然看过来。

　　周宝蝉立刻摇摇头，她可不想牵涉进别人的事里去，只道：“清徽姐姐几日不见了，多少有些想念。”

　　她的确不知杜清徽怎么了，可一想到食欲不振、还不愿看郎中，实在令人好奇。

　　周宝蝉吃了口馒头，饭后就不再想，只是琢磨起了她的摆摊大计。

　　百花庵儿极大可能是要拆了，周宝蝉不像莺莺那般会讨男人欢心，走个嫁给好人这条路线不合适于她，而潘妈妈估计也不想身边再多张嘴白养活。

　　周宝蝉趁着庵儿拆前摸索摸索，庵儿所在的甜水巷外就人来人往，巷口有不少摆摊的。

　　她对庵儿比谁都熟悉，潘妈妈和小歌女们基本不出门，都是差遣她或那跑堂茶童代替办事，所以选在巷口摆摊大不会被发现，也来回方便点。

　　那独轮车被周宝蝉稍加改造，铺上防雨布，又从后厨借来锅碗瓢盆便趁大家还在吃午饭，溜了出去。

　　甜水巷的巷口，早已是兵家必争之地，周宝蝉来了一看，有卖辣脚子的，炸鱼、槽腌野味的，出名的是推着独轮车卖的盘兔，是熟的兔肉切片，大都蘸着醋吃油厚极了。

　　正是夏末，也能看得着卖冰雪冷元子，雪泡豆儿水、绿豆甘草冰雪凉水的，旁人带娃子走累，就坐一小板凳上，点两碗这凉水，也就是冰镇绿豆汤喝的那叫一个快意。

　　北宋小贩们叫卖声，也不是干嚎，卖的什么如盘兔，就把盘兔编曲作词，唱得婉转悠扬，这叫市声、吟叫。

　　周宝蝉今日卖的是豆腐，她叫它脆皮铁板豆腐。

　　有空档的地儿还是卖那肉食的摊位旁，要是换一个人来卖这素食，许是会落下风不少。

　　但周宝蝉自然不会来寻常的，宋代豆腐早已成熟，且极其便宜，她便将两年来攒的铜板，少些花来买食材，纯靠手艺，卖价只多加几文便可。

　　只见她用一点点猪油，在平底上把豆腐煎得两面金黄焦脆，滋滋作响，巷口就全是了她这边的豆香与油脂香。

　　看正好有个女童站在摊位前，手指傻傻允吸着，呆呆看她。

　　本就是正午头，那带女童的男子就问价，道：“小娘子，这卖的什么？多少钱。”

　　“香煎豆腐呢，一份只要六文钱，保准客官吃了还想吃，要不来两份先尝尝？”周宝蝉一笑，道。

　　这香味确实挺香的，看着也有食欲，这男子心想着才六文钱，比旁边盘兔便宜，也是图个新鲜，就买来两份吃。

　　周宝蝉接了铜板，用干荷叶去将煎好的豆腐拿上来，现场就表演了个刷酱。

　　这是她昨晚偷偷调的，用酱油、醋、少许麦芽糖、花椒粉、生姜汁、炒熟的芝麻熬成浓郁的现代风味酱汁。

　　把它刷在豆腐上，再撒一把小葱花。

　　这父女俩看得眼花缭乱，女童都忍不住颤颤鼻子。

　　他们隔着干荷叶，拿过一人一份的煎豆腐，看似不起眼的便宜素食，可一咬下去，外焦里嫩，爆汁咸香，跟吃肉无异的爽口。

　　这对父女开了个头，吃得极香，让周围的几个人看到了就也过来尝尝，这香味飘着还挺勾人馋瘾的，不过一会，周宝蝉就忙得不可开交。

　　那边有辆轿子也停了下来，正是奉王相公净街之令，以敷衍但仍需做好表面功夫出来巡视的开封府左军巡使，范文辅。

　　好巧不巧正因为李节级对这片熟悉，不知为何晚上总爱来甜水巷所致，他也被指派跟随，今日也在。

　　李节级道：“那个摊子似乎是新来的，没见过，挺多人呢。”

　　范文辅先闻到一股飘来的香气，虽不是肉香却也引他想起午饭还未吃，他便让轿子先放下，掀开帘子看去。

　　这一看，范文辅觉得眼熟，仔细想想，是见过，那天在街上以为偷运私盐的小娘子，长得白皙可人仍有印象。

　　原以为只是个庵儿跑腿的，怎么会一个人在外面摆摊？生意却还这么好。

　　上次范文辅以为周宝蝉藏私盐，却猜错，是他为数不多的丢人记录，他今日便细想一番，不敢妄下定论，有心扳回一城。

　　“李节级去看看卖的什么，也买来一两份。”范文辅对轿子外的李节级吩咐道。

　　李节级看去范文辅这个玉面小生，官衔还比他大，似乎不是爱吃这种地摊小吃的身份。

　　市井下酒菜卖得再好的一档，不过也二十多文钱见顶了，可想而知哪有什么酒楼的厨艺或是上好食材。

　　“听令，使尊。”李节级应一声，迈着步子边疑惑边朝周宝蝉走去。

　　走近后，李节级才顿觉眼前的女子，这不是那天让他出了个大糗的百花庵儿的小娘子吗？

　　周宝蝉却也看到了他，便道：“李节级，今日是又来庵儿捧场吗？来的可早些。”

　　一时周围百姓们的视线集中过来，李节级瞬间又有了大红脸，忙道：“说什么话，我行得端走得正，岂会光顾？”

　　“既然不是……那不成官爷是来买豆腐的？”周宝蝉道。

　　“正是。”李节级看她好歹是没有揪着庵儿不放，就放松走近，道，“给我……来两份便是。”

　　一走近，这香味扑鼻，李节级差点想多要一份自己也尝尝。

　　“你这什么豆腐？我怎么从未见过如此的做法。”李节级道。

　　周宝蝉边为他做好两份豆腐，边道：“回官爷，是小女子的独家秘方，保准酱香四溢。”

　　那边又多聊了两句，轿子里的范文辅打开折扇，等的又揉揉额头。这几日王相公推新法，闹得整个汴京忙得不可开交，作为这片区的领头，范文辅连口茶都喝不及。

　　他见李节级走回来了，便道：“卖的什么？”

　　“回使尊，是煎豆腐。”李节级捧着干荷叶，道。

　　“豆腐？只是区区豆腐吗。”范文辅用扇子顶着颌骨，再看去那边的周宝蝉。

　　即便不了解甜水巷，可范文辅却了解汴京的人土风情，每天光是从南熏门赶进汴京城待宰的生猪，就有“何止万数”（上万头）

　　旁边两步就是卖肉食的，周宝蝉卖的豆腐做的再好吃，也不过是豆腐而已，怎么会比过一头？定有另因。

　　豆腐……豆腐西施，庵儿的小娘子……

　　“啊。”范文辅的折扇落在掌心，心中了然。

　　想必是百花庵儿的小聪明，虽是豆腐摊卖得定不是豆腐，而是卖豆腐的人，这小娘子生得可人，用来引客，兴许买一份豆腐，便会在庵儿里得到什么好事。

　　“使尊，这豆腐……”李节级看他还不接，便出声道。

　　“留给你好了。”范文辅想来这豆腐并不是卖点，这香味也就成了脂粉胭脂，本也累了，放下了帘子。

　　看来这小娘子也不过是容易看透的寻常百姓罢了，范文辅心想着，轿子这就抬起继续赶路。

　　李节级捧着这两份煎豆腐，搞不明白范文辅的想法。

　　他方才看着明明是打算吃的，不然也不会让买两份回来，可还没吃一口呢，就放了帘子，将豆腐让给了他，啥意思？

　　李节级往深了一想，恍然大悟，再回头看去离远的周宝蝉的摊子。

　　想必是范文辅对这位娘子本人在意几分。李节级再套上左军巡使这层身份来想，更说得通了，大人估计是不爱这些街边小吃，才会买来就给了他吃，纯是为了捧场。

　　暗想着知道了大人一点秘密，李节级正咬一口煎豆腐，却忽而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