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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果子行贵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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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宝蝉没有准备太多的豆腐,也趁着卖完时,没被熟人注意,这就收摊走人。
百花庵儿往往是晚上最忙,下午庵儿里都各有准备,随着陆翁走后,潘妈妈就说负责起了后厨之事,不过也要到晚上才会去那儿。
算着不过才刚下午,周宝蝉悄声回院子里将独轮车放下,这就带着余下放回进厨房。
正走到了后厨门前,周宝蝉还想先站在门外往里看看,却不料身后停了一双绣花鞋。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宝蝉。”这道来自王朝云的声音,从身后陡然响起。
周宝蝉吓得绷紧了肩,连忙回头,摆出笑颜,道:“朝云姐姐,我就随便看看。”
王朝云一般是懒得去琢磨什么,可偏偏她闻到了什么,弯腰凑近周宝蝉。
“你身上……有股味道。”王朝云对吃可是比谁都敏锐,立刻瞪眼,道,“好啊你,宝蝉,你是不是偷吃什么了?”
这可麻烦了,周宝蝉怕她到处去说,要告诉给潘妈妈,就解释不清楚了。
“你不说话,看来是说对了。”王朝云抱着胳膊,转身就好似要奔去跟谁大声喧哗。
周宝蝉由不得多想,一把抓住她的衣袖,也不容她半分,拽着这个娘子进了后厨这间昏暗的小柴房里。
“宝蝉,你这是要做——”王朝云却说不得话,因她的双唇已经被周宝蝉用掌心捂上。
王朝云被抵在门边墙上,周宝蝉虽说比她矮,却生生止住了她的轻举妄动。
王朝云双眼睁大,对上周宝蝉的双眼,瞳色明显亮了亮。捂在她嘴上的掌心里正藏有东西,一小块方方正正、香煎金黄的豆腐塞入她的唇间。
王朝云细白的颈部咽了咽,随即就被嘴里的咸鲜改了方才生气的神色。
“好姐姐,吃下这个,就当忘记在后厨见过我可好?”周宝蝉一笑,却不容拒绝道。
王朝云慢慢点了点头,见她似乎愿意乖乖配合,周宝蝉这才拿开了手。
“你喂给我的是什么……该不会是什么虫子吧?”王朝云虽然这么说,可那口感却不觉得像,只因周宝蝉平日作风罢了。
“是豆腐。特意孝敬朝云姐姐。”周宝蝉说着,再一笑,就甩甩手如赶鸡一般,道,“那么,吃了就走罢,快去快去。”
王朝云也不在意她话里和态度不一,只回味嘴里的香煎豆腐的余味,道:“宝蝉,你从哪儿弄的,还有吗?”
“没有。”周宝蝉留的一份是打算留自己当晚饭吃呢。
“方才你那么突然,人家还未尝出什么呢!”王朝云撅起嘴,道,“你肯定还藏了些,这么好吃的东西,你怎么能这么小气。”
“都说没有了,再不走。对了,朝云姐姐,我倒是还有蚂蚱……”
一听此,王朝云这才面色煞白,赶紧一副“你不要过来”的神色,扶着门,这才绕过她,逃了出去。
周宝蝉松了口气,这怕再有人来,就迅速将那些锅碗瓢盆放回了后厨。
她溜过一排屋门去假装忙活,却碰见一棵垂柳下有人影说话,她稍慢了两步,探头一看,认出是杜清徽和她贴身的小歌女小蛮。
即便是隔着一地的柳荫,也看得清清楚楚,小蛮正伸手轻轻扶着杜清徽的后背,而她正弯腰呕吐,似是气色不太好。
杜清徽不同于莺莺,她是带露梨花般带着书卷气与疏离感的女子,即便不再是百花庵儿的行首,潘妈妈也只让她接待有品味的文人或贵介公子。
看着不知道她怎么了,周宝蝉正想悄悄溜走,却脚底下传出声响惊动了她们两人。
“宝蝉?”小蛮立刻出声道。
周宝蝉只能应声,微笑道:“见过清徽姐姐,小蛮姐姐。”
杜清徽慢慢直起身来,站在柳荫下,穿着对襟、窄袖的长褙子,即便皮肤微微泛青的冷白,却不掩那若有若无的远山青烟,眉尾微微下垂,带有轻愁与冷淡,让人望之生怜却不敢轻慢。
杜清徽也对周宝蝉点了头,却还没开口,就不忍用手帕捂嘴皱了皱眉。
周宝蝉或许该问她是否身体欠恙,可她秉承着绝不掺合他人事的原则,还是假装愚钝没发现
小蛮赶紧又摸摸杜清徽的背,道:“清徽姐姐,要不再进去喝些水罢?”
杜清徽却再次弯腰下去,在那柳树下要吐不吐的。
周宝蝉正要脚步轻点,迅速离开现场,却被小蛮叫住了。
“宝蝉,你都看见了什么?”小蛮道。
这话是怕周宝蝉对他人说出什么来,也怕乱猜想,周宝蝉立刻装傻,回头一脸茫然。
“小蛮。”杜清徽尽可能在手帕里出声,打断了小歌女继续为难。
“可是,清徽姐姐,万一要是……”小蛮小声说道。
杜清徽摇摇头,想了想,就转头对周宝蝉道:“宝蝉妹妹,若是有空的话,能为阿姐买些东西回来,可好吗?”
周宝蝉道:“姐姐吩咐的,自然是不打紧。”
杜清徽轻轻一笑,看去小蛮。杜清徽现在说不了多少话,小蛮就代替走来,给了几文钱,道:“宝蝉,去街上买些乌梅回来,还有橘饼和陈皮,能要也都要上,要快去快回,不要让清徽姐姐久等,可知?”
周宝蝉接过来这几文钱,想了想。
杜清徽轻声道:“宝蝉,莫不打紧么?”
周宝蝉掌心收起铜板,一笑道:“不打紧,只是想不到清徽姐姐也爱吃些妹妹们爱吃的果子啊。”
说完,周宝蝉这就走去了。
看去她的背影,小蛮叹口气,对杜清徽道:“好在是被宝蝉撞见了,她应该是不会怀疑什么的,想必也只傻傻以为阿姐是想吃果子了吧。”
杜清徽也点头,垂眼扫了一瞬,随即让小蛮扶她进了屋子。
出了百花庵儿,走在街上的周宝蝉扔两下手里的铜板,心想着刚才的事。
晌午饭时,杜清徽没有与大家一起过来吃,那王朝云说要为她带些鱼回去,铁定早被朝云一个人吃了。既然没吃什么,便不是食物原因。
“乌梅、橘饼、陈皮……”周宝蝉道,“可都是酸的呢。”
会是……那个原因吗?
周宝蝉的掌心落定铜板,甩了甩脑袋,心想与自己无关,不要去追究为好。
她临街看到了一家果子行,宋代人擅长制作果脯蜜饯,《东京梦华录》中,就记载了大量汴京市集上的果子,她便走进去,想瞧瞧看。
一进入,周宝蝉就见着有位妇人,一袭低调奢华的沉香色细纱对襟褙子,戴着玉冠。
妇人苦夏纳呆(天热吃不下饭),加上近日儿子当差劳碌,她想亲自挑些清爽消暑的蜜饯果子,但店里的东西不是太甜就是太腻,正蹙眉挑剔。
周宝蝉候在一旁等她买,贵妇人拈起一盒招牌的十全雕花蜜煎,用帕子掩了掩鼻,对身边的贴身嬷嬷道:“这蜜调得忒重了,厚腻得紧。夏末伏热,吃这个分明是给喉咙添痰。”
掌柜的在一旁陪着笑脸,额头冒汗,连声称是却不知如何伺候,又拿别的来,柜台上摆来好几盒,眼看着不知什么时候。
周宝蝉上前,看了一眼那雕梅,轻声自语了一句:“《本草》有云,甘先入脾,脾恶湿。这般伏末天,甜极了反倒生湿滞气。”
贵妇人耳尖,听得这把清澈声音,转过头来打量她。
见周宝蝉虽作寻常女子的装束,可语气带有灵气,便主动温和发问:“这位小娘子,依你看,这烦热呕闷的天气,当含些什么才好?”
周宝蝉敛衽行了个万福礼,不卑不亢地徐徐道来:“夫人垂询,小女班门弄斧了。”
“方才听夫人叹厚腻,足见夫人是深谙饮食节候的雅致人。唐时孙真人在《千金翼方》中便讲过四时调摄:‘夏末秋初,伏阴在内,暑湿外逼,脾胃最薄。’这时候的吃食,求的是一个醒字与化字,绝非一味用厚蜜去填胃口。”
贵妇人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周宝蝉从容指着柜面上的干鲜物料,道来:“前朝白香山(白居易)曾有诗论夏秋之饮,道是:‘散帙坐凝尘,吹气淘夏热’。文人讲究清散,口腹之道也是这般。”
“掌柜这里的蜜煎虽好,但糖霜太重,掩了果木真味。若依小女子的拙见,夫人若觉闻着甜香泛恶,不如取嫩子姜切成匀薄细丝,以酸青梅汁子浸透,再撒少许青盐与甘草屑。”
贵妇人身边的嬷嬷插话:“小娘子,我家夫人是苦夏胸闷、吃不下饭,这生姜辛辣,岂不燥热伤津?”
“嬷嬷虑得极是,寻常老姜自然燥烈。”周宝蝉一笑,道,“可,孔圣人曾言不撤姜食,《千金方》里更将生姜唤作呕家圣药,不是吗?”
她再看去贵妇人衣襟上的佩饰,道:“小女方才见夫人所佩香囊,不落俗套,似夫人这般清雅品格,这道梅汁子姜虽是山野食法,但胜在顺应四时、返璞归真,却颇合晋人清虚日来,华藻日去的意趣,不知能否入得夫人的眼呢?”
贵妇人听得心花怒放,抚掌大悦,对身边的嬷嬷笑道:“好一个‘酸敛辛散,返璞归真’!好个剔透伶俐的小娘子!”
她便也不左挑右挑了,吩咐掌柜照单抓药,并拉住女主的手,目光在女主身上细细端详,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敢问娘子是哪家小娘子?”贵妇人道。
周宝蝉道:“小女子只是个跑腿的,姓周名宝蝉,不值一提。”
“周娘子,我便记住了。”贵妇人说一声,这边嬷嬷拿到买来的,便临走又说,“老身夫家姓范,平日里就住在保康门里头、仁和巷口。门前有两株大老槐树的那家便是。往后小娘子若是路过仁和巷,尽可来叩门寻老身说说话。”
这位范宜人本来就一人在家,平时周围都是下人,哪里有这个小娘子知道多,又很会讨她开心。
放下这话,范宜人这才走出了果子行,顺便让嬷嬷留下片刻为这小娘子包了要付的银钱。
周宝蝉这才露出真诚的笑容,与范宜人道别,随即将那几文钱收进口袋,心想算是赚了。
她刚才虽然抖了些东西,可给推荐的不过是寻常的厨房方子,又用时有用,说得那么好,全凭她一张嘴。
掌柜送走了一位贵客,也是对周宝蝉感激几分,这边替杜清徽买了乌梅和橘饼,她就一路趁夜色降临回庵儿。
到底,夜里才是庵儿最繁忙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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