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饭馆》倪绕

2、二 甜酒烧草鱼

　　后厨是个搭在院角的小瓦房，柴烟缭绕，窗台上晒着红辣椒干和蒜头。

　　周宝蝉把这壶酒，走进去拿给了灶台边的陆翁。

　　陆翁打开闻了闻，便舔舔干裂的嘴唇，道，“好酒啊，闻着这么香这么纯，蝉姐儿，是哪里搞来的？”

　　周宝蝉找了个小板凳坐下，颇为得意，伸出了两只手，道：“偷偷从城外弄来的，只用了七文钱。”

　　陆翁一听，咂舌道：“这么好的酒，城里买最少也得二十文钱还不止呢。不愧是蝉姐儿。”

　　周宝蝉心里小开心，也很佩服自己。

　　一老一少正聊着，门口站了个人影，一张口就道：“该吃晌午饭了，陆翁，做些了吗？”

　　周宝蝉看去门口的娘子，穿着一件不知是哪位姐姐退下的旧水红熟绢褙子，头上扎着两个圆髻，鬓边堆着通草大红花，艳俗得扎眼，却衬得刚退了婴儿肥的圆脸格外鲜亮。

　　是王朝云，百花庵儿的小歌女，等于现代的学徒，以潘妈妈的话叫“还不长进。”

　　要按岁数来算，王朝云比周宝蝉还小一岁，不过周宝蝉还是得叫声：“朝云姐姐。”

　　与刚才对莺莺的称呼比，周宝蝉的语气对她要更为平辈。

　　这不仅仅因为年岁差异，也因王朝云与原身一般都比较单纯，却多了些小聪明点子，还总爱偷懒，在周宝蝉眼里更像妹妹。

　　王朝云摸摸肚子，许是几个时辰不吃就饿了，催促道：“陆翁，你快些做啊，还有宝蝉，你可别想蹲这儿偷吃，不然我去告诉潘妈妈。”

　　“咱们庵儿里吃的也不剩多少，我哪里敢偷吃。”周宝蝉起身，拿出一只手，道，“就算宝蝉多了些吃的，也都愿意与朝云姐姐分享。你看。”

　　王朝云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正盯着走近的周宝蝉张开手。

　　却不成想，那周宝蝉握成小拳头的掌心，跳出了一只蚂蚱。

　　“朝云姐姐，听说炸蚂蚱味道如禽肉一般，特意留一只给阿姐尝尝。”周宝蝉道。

　　只听这小小的民宅里，响起了一声惨叫声。

　　某处，潘妈妈似是恼醒，也传来一声道：“喊娘呢，好生安分！”

　　王朝云这边赶紧从门口逃出几步，不过也就几步，看到了歪躺在竹榻上的莺莺。

　　王朝云不知哪来的攀比心，一下子就挺了挺胸，趾高气昂起来。

　　莺莺回头看了王朝云一眼，道：“这裙子穿着走路不要拖地，会沾灰，清徽姐儿给你穿本就不合身，应改短些才好。”

　　这院子里不大，说话声也能传到后厨这里，在周宝蝉听来，这就跟说“你腿短，清徽姐儿的腿比你长。”一样。

　　王朝云刚挺起的胸脯就下来了，怒目圆睁，道：“你甭管我！”

　　“我自然是不想，可什么针线箧儿随便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把你哄去了，谁知你还会怎么为咱们庵儿添麻烦。”莺莺看着自己凤仙花染得红红的指甲，道。

　　针线箧儿是汴京的黑话，指的是依附富家子弟或名妓，靠着风流混饭吃的人。

　　王朝云最近这么得瑟之因，正是认识了一个叫陆子容的人，人称陆九郎，生得还算面如冠玉，四书五经没读出名堂，却把三教九流、风花雪月钻研得精熟。

　　他是富家公子郑二官人郑宝山的随身，郑宝山，也就是汴京南薰门外最大的榷绢大户兼柜坊的少东家。

　　陆子容平时替公子爷代笔写情诗、安排秘密欢会、出谋划策，其它正经事都不干。

　　王朝云那日听了陆子容的好话，说要为她赎身，要娶她，这可把她乐坏了。

　　但莺莺听过陆子容的名声，此人劣迹斑斑，真能有心安顿？

　　那日陆子荣还称是忘了带饭钱，是王朝云为他垫付，莺莺只觉得她被这男人花言巧语给哄骗了，可王朝云却觉得莺莺是看不得她好，怕是被她比下去。

　　而且虽只是个小庵儿，可占在汴京的寸土寸金地方，内部也是有规矩。

　　清徽姐儿也就是杜清徽，辈分在这里最高，是潘妈妈亲自带出来的，后有来了莺莺成为行首，余下还有几个小歌女分为两派，一派是跟清徽姐儿，一派是跟莺莺。

　　王朝云跟的就是清徽姐儿，也就是她的学徒，跟莺莺本来就是对家。

　　就这么着，院子里这番争吵两句，这几天里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

　　王朝云斗嘴不过莺莺，小眉头极凝，可转念一想，有笑意道：“反正庵儿都要拆了，百花行首的头衔早晚也不值钱了。”

　　莺莺美人一怒，拿起腿边的红鞋朝她扔出去。王朝云匆忙又逃去了。

　　周宝蝉是跑腿的，不会掺和进去，硬要说也算是跟王朝云一起在这里长大，互相知根知底，也只朝云好吃懒做，总想着被人接走娶为妻。

　　听陆翁说一声“该做晌午饭，可不能耽误了。”，周宝蝉便也收耳，只见那锅里，放着一条两斤来重的草鱼。

　　草鱼刚下了油锅，鱼皮黏在粗铁锅底，不知是分心几分闻着有一股焦味，陆翁正想用酸醋去闷闷味将就将就。

　　周宝蝉悄没声地来到他的身旁，把那一壶甜醪糟往案板上一放。

　　“陆翁，你这都要回乡了，最后一顿，再被姐姐们嫌弃可就不好了。”周宝蝉道，“重新做罢，用它还有的救。”

　　陆翁愣了半会，道：“你何时会些烧火做饭的事了？”

　　“我帮忙试试，不成的话也就这么吃罢。”周宝蝉也不多言，只一笑扶了扶襻膊道。

　　汴京靠着汴河，最不缺的就是河鱼。草鱼便宜，是下房后厨、普通百姓桌上的家常便饭。

　　周宝蝉有幸吃过几次没糊的陆翁做鱼手艺，寻常北宋市井的做法，水煮蘸醋，要么下点花椒大料煎得稀烂。

　　这汴河的野生草鱼肉质虽嫩，但有土腥味，周宝蝉把底油捞出后，重新把锅烧烫，随手切了一片厚生姜，在锅底擦拭了一圈，这是不黏锅的土方法。

　　陆翁在一旁坐着，也就给看着柴火。

　　凉油往锅里一放，周宝蝉把三条大草鱼放入，滋啦几声，只见鱼皮金黄酥脆，半点都没破。陆翁在旁边看得出神。

　　“陆翁，借你一口，保准你尝着也鲜。”周宝蝉道，去将那壶甜酒拿来，顺着烧红的铁锅边沿，浇了一圈。

　　自古有点香，哗啦一声，白汽夹着酒香爆开。

　　这酒能祛了草鱼的土腥味，还能增添几分糯米发酵香和丝丝缕缕的清雅桂花气。

　　陆翁本就好酒，闻着这都眼睛都直了。

　　有了这酒，周宝蝉也不用给锅里放糖，米酒里就有糖分，小火慢炖中和鱼汤融味一体，咕咕嘟嘟吐着细泡，汤汁逐渐浓稠红亮。

　　从锅里盛出来，她仅仅随手撒了一小撮葱白丝和紫苏碎。

　　按理是得先给大桌端过去，让潘妈妈先拿筷，周宝蝉却别出两大块鱼肉来，呈小碗里，一碗拿给了陆翁。

　　“陆翁，祝你一帆风顺，回两淮水乡便以鱼践行。”周宝蝉道。

　　反正平时做的饭菜都是糊糊黏黏的，少了两块鱼肉，潘妈妈再眼尖也看不出来。

　　“那就借你吉言。”陆翁点头笑呵呵，就接过来道。

　　周宝蝉先不吃，见陆翁夹起那鲜嫩鱼肉一口咬，神色呆愣不已。

　　“怎样？陆翁，好吃否？”周宝蝉道。

　　陆翁点头跟拨浪鼓一般，道：“好吃，好吃得很！老朽这辈子还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鱼。”

　　“好吃再多吃一块罢，反正陆翁就要回乡，还怕被潘妈妈赶啊。”

　　“也是也是。”陆翁便笑，只是看着周宝蝉背身去夹鱼，筷子却慢了下来。

　　这个年迈男人从周宝蝉接来百花庵儿，那年她还七八岁时就认得，她一日三食，也都是他来做。

　　要说寻常爷奶带孙也不过如此，而这两年里，陆翁怎会注意不到她的不同。

　　陆翁自知是个不识字的汉子，不愿去深想，看她这般手艺许是也藏着不愿意被外人知道，又许是因为什么，不愿意做些厨房的事。

　　周宝蝉又给他碗里夹来了一块鱼肉，道：“得亏这河鱼大，咱们偷几口都行。”

　　陆翁应着笑笑，也道：“蝉姐儿，你这手艺老朽以后可吃不着了，可别是让老朽留个这么大的念想回乡吧？”

　　周宝蝉一笑，道：“那陆翁可得好好记得我。”

　　鱼肉下了肚，陆翁也是忍不住表情渐凝，回乡前心里最大的挂念就是放不下她，忍不住道：“说起来，这百花庵儿要拆，不知潘妈妈跟你说过你的着落吗？”

　　周宝蝉摇摇头，道：“还没个准信呢，那王相公说要净街，但潘妈妈也没怎么讲。”

　　陆翁道：“老朽听闻，近几日又有一家大正店关了门，放出不少的娘子，有几个被大官买去作了暖床丫头，也有的去找马夫嫁了的，这算好的了。”

　　周宝蝉也知道这事，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往往拿个大店杀鸡儆猴。

　　王安石变法，推行市易法和免役钱，要让青楼花局开下去，就必须编入官府的行会，同时避免有伤风化、诱导良家，三中取一，也就是三家青楼里只留一家。

　　普通老百姓叫这事叫净街，百花庵儿本就游走灰色地带，早在几日前就收到了官府的文书，要庵儿在百日内被取缔、合并或转产。

　　大意是百日之后的庵儿倘若还在，就会被官府收押。

　　庵儿里一开始人心惶惶，不过潘妈妈喊话，道：“一个个给萝卜花似的，晚上还有客，快快去打扮！”

　　主打一个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小歌女惦记了也没用，也就不再多去想，不过私下想出路也是有的。

　　周宝蝉吃了一口鱼肉，自己的手艺还真不赖，眼底里也只能看一步走一步。

　　陆翁张张口，却想说实在不行让她跟他一起回乡。

　　可他自知他一把老骨头的，能不能顺利回乡还不一定呢，周宝蝉跟他去了也不比这里好。

　　只叹了口气，陆翁最终没说出口，将碗里的甜滋滋的鱼肉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