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饭馆》倪绕

1、一 穿越在庵儿

　　州桥横跨汴河，北连皇宫御街，南通繁华市井。

　　此处正是州桥南街，刚过正午，车水马龙，热气烘着汴河的腥气与两岸脚店的酒香。

　　“站住！车上那一堆鼓囊囊的，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装的什么？”军巡铺的李节级横着哨棒，拦在一小娘子推着的独轮车前。

　　小娘子姓周名宝蝉，个头不大，年芳大概十六岁有，双丫髻，穿着一身寻常的米白色抹胸，外衫斜襟短襦，两截衣袖绑在臂弯处那便是襻膊。

　　李节级本来就查私着过路人，回头瞧见周宝蝉一副鬼鬼祟祟，到处偷瞄的样子。

　　看这小推车上的大包，李节级当场就觉得该不会是运私盐？

　　周宝蝉却倒不怯，一笑道：“回军爷的话，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后街采办来的。”

　　这般年纪的娘子哪有不怯的？李节级更生怀疑道：“哪个坊里的？可有市引？”

　　周宝蝉放下小推车，倒也自得其乐歇歇腿，道：“回军爷，小女子是甜水巷百花庵儿里的。”

　　李节级一听这地方，手里的哨棒顿了顿。

　　庵儿是青楼、花局的隐语，相比叫青楼的正店，庵儿像小规模的私人茶坊。庵儿此名，也是因过去的确有扮成尼姑陪客人的妓。

　　周宝蝉见他脸色，道：“军爷，小女子是不是在庵儿里见过您？”

　　李节级神色一凝，赶紧后退半步道：“怎，怎会！”

　　想她既然是庵儿的娘子，李节级也理解了她为何能不怯。

　　只是采办的话，这一大包能是什么，若是吃的平时用的，怎么会遮得密密实实？

　　“怎么回事？李节级。”一穿着绯色官袍、头戴展脚幞头的高官走了过来。

　　李节级看到这高官，正好是他的当头上司，开封府左军巡使范文辅，是从旁边的轿子里下来的，许是看到这边才停下。

　　李节级赶紧行礼，道：“禀、禀使尊！小的正查私盐，怀疑这丫头走私。”

　　“王相公（王安石）变法正紧的很，新法让京师街巷日日不得安宁，此期大搞私盐，可不能轻易就能放过。”范文辅张口文绉绉，却实际长得眉清目秀，正一拿着扇子的小生。

　　李节级听明白意思，立刻也不顾再问，就准备亲自检查那防雨布下的西。

　　周宝蝉一只手按在小推车上，心说着棘手，面带微笑道：“两位官爷，您看我一介小女子，哪里敢走得起私盐呢？只不过是妈妈托付的东西，小女子不好弄坏了。”

　　李节级心知庵儿的小娘子都不易，听她这么说，似乎动了恻隐之心能理解。

　　范文辅打量几眼周宝蝉的神色，却看出了几分躲藏，几分假意。

　　李节级一回头，就见范文辅点头示意他继续。

　　“若是清白，小娘子便是不必担心。”李节级只能上，不顾周宝蝉去挡，一把扯开麻绳，掀起油布。

　　他伸手就往里狠狠一掏，以为能掏出一把雪白的私盐，入手却是一片温软细腻。

　　李节级抽出一看，手里赫然攥着两头系绳、中间厚实的白细布带，指缝间还夹着几张粉白细软草纸，以及一只散发着浓烈艾草气味的中药小布包。

　　旁边买煎饼的大叔一口汤险些喷出来：“哟！李头儿，好福气啊，抓了把骑马布！”
　　周围挑担的、摇扇的闲汉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李节级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手，嗷的一声把东西甩回车上。

　　周宝蝉心说都不得看了，连忙将防雨布再盖上，道：“军爷，小女子本来也是为你们好，真不能看……这东西，看了对您不吉利。”

　　这东西在北宋叫骑马布，女子用的东西，有流行的迷信说见了这东西晦气的。

　　只是李节级显然更多羞意打过了晦气，他连忙回头看去范文辅。而范文辅则是转头看去了轿子，用扇子遮在脸上，清嗓子声，道：“李节级，你便好好巡街罢。”

　　范文辅说完这就走去了轿子，李节级呆愣，又看去周宝蝉，连对上眼都不敢了地道：“走走，去吧。”

　　周宝蝉这才推着独轮车，谢过官爷，就朝州桥东南面，穿过两条巷子去了。

　　保康门内，宜男桥东，甜水巷里的百花庵儿就在这里。

　　巷口有卖煎夹子、爊肉的小摊，深处是一座旧青布帘的三进小院，就一户普通民宅，挑个门帘，门头挂个小灯，院里晒满了花草、染布，莺莺燕燕好几口人，虽不宽敞，可还算踏实。

　　而周宝蝉并没有着急进去，她把独轮车一放，就伸手从骑马布底下拿出了藏得隐蔽的什么。

　　一小陶罐城外的私酿桂花甜醪糟。（私酒）

　　北宋开封的榷酒制非常变态。全汴京只有官府批准的七十二家正店有权酿酒，连农民自己酿的米酒、甜酒，想带进城里都要交酒税，如果没盖官印偷偷带进城，一律按私酒罚没。

　　周宝蝉在外边买的便宜不少，这才趁着被娘子们使唤着去买骑马布时，顺带给自己稍带了一壶。

　　“不愧是我也。”周宝蝉嘴角一扬，在手里晃了晃。

　　“宝蝉，回来了？过来过来。”里头有个娘子一眼就扫了她。

　　庵儿敞着的朱门里，小巧的庭院种着花木盆景，老藤架下，摆着一张铺了青篾的湘妃竹榻，说话的是莺莺。

　　她正半侧着身子歪在竹榻上，怀里搂着一把琵琶，另一只雪白纤细的手搭在额头上，眉头微微蹙着。

　　周宝蝉便带独轮车一起进了院子，顺便把那壶甜酒往身后藏了藏，看她样子，叫声：“莺莺姐好，要的东西都给买回来了，不知……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头痛？”

　　莺莺是这百花庵儿的花魁，正式称谓是行首，是北宋对顶级歌姬的尊称，也是潘妈妈的摇钱树。

　　莺莺白了周宝蝉一眼，道：“看阿姐，怎么样？”

　　周宝蝉看她怀里的琵琶，道：“莺莺姐一向弹得好听。”

　　“什么叫弹得好听？弹得好听有何用处。”莺莺从裙摆下伸伸大腿，道，“阿姐说的是这般身姿。”

　　周宝蝉一看，怪不得莺莺会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因鬓角处，别出心裁地簪着一朵刚从院里摘下来的带露白茉莉，清香扑鼻。

　　满头青丝挽了一个松垮垮的堕马髻，几缕碎发贴在雪白的颈侧，贴身藕荷色的真丝素罗抹胸，外面松松垮垮地披了浅鹅黄的长款透纱褙子，也叫宋罗，薄如蝉翼、轻若烟雾。

　　莺莺这半卧的姿势一摆，那叫风情万种，不愧行首的名号。

　　周宝蝉道：“莺莺姐美极了。”

　　“这才对嘛。”莺莺满意，懒懒散靠在竹榻上道，“宝蝉妹妹，日后你可要多学些才是，不能太像一张窗纸说破就破，要会揣摩人心、投其所好，任是什么正人君子，进得门来，也难逃这量身裁就的温软。”

　　说着莺莺也叹声气，拿起青铜镜照着，道：“想来，你也已是十六岁了来着？而我是又长了一岁呢。”

　　周宝蝉的原身七八岁时，被潘妈妈从难民中用了一把糙米要来的，当时的庵儿缺人，见她没有亲人，虽一身脏，可底子还不错，许日后长开会好看，自此原身就住进了百花庵儿。

　　七八岁时的原身甚至不知怎么讲话，连大字都不识一个，都是听着学点，多少能端茶送水了。

　　潘妈妈总说原身愚笨，不像莺莺那样会讨客人喜欢，就这么着，等到年满十四岁，潘妈妈干脆让原身只干些杂活，当跑腿的。

　　周宝蝉是在原身十四岁时一次跑腿中，穿来的。

　　原身或许真的有一些单纯，差点被几个无赖绑走卖掉，她在马车上跳车摔死，再睁开眼，就是周宝蝉了。

　　周宝蝉前世是个叛逆少女，她自认早恋喝酒打耳洞都干过，因为一次吵架离家出走，跑去了她常去的一家饭馆躲着。

　　饭馆老板早在很久以前，就觉得周宝蝉很有厨艺的天赋，总开玩笑说，她日后不上学可以来他这里当学徒，

　　周宝蝉真这么干了，饭馆老板却为难了，但还是给她一些时间先留在他那儿。

　　期间，周宝蝉跟饭馆老板学了不少，不过到底是被奶奶找了过来。

　　从幼儿园到中学，周宝蝉跟奶奶一直相依为命，中学后与父母住在一起后，周宝蝉心里也是跟奶奶更亲。

　　可周宝蝉还跟父母犟着，跟奶奶回去也不行，她心里也难受，不想跟奶奶当面斗气，只能从后厨逃跑出去。

　　心里还怀揣着歉意，毕竟奶奶一路走这么远来找她也不容易。

　　可是周宝蝉根本没机会去说，在从后厨一逃出去，就被车撞了。

　　周宝蝉醒来，就成了这个北宋的愚笨小娘子，对好记忆，决定为她活下去。

　　从穿过来到现在也有两年，周宝蝉已经十六岁，这本该是出嫁的年纪。

　　按照北宋的观念里，生在庵儿里的她要么一辈子做妓，老后继任个老鸨，要么找个好人家嫁了。

　　周宝蝉不会什么琴棋书画，个头小也不像莺莺那么窈窕，想来，她也谋算着要怎么在汴京站稳脚跟。

　　而今日还有一事，周宝蝉也是为此早早带着一壶酒回来的缘由。

　　她把独轮车放下，与几位姐姐打声招呼一路问候后，就来到了庵儿的后厨。

　　不过是个柴房般的小地方里，昏暗光线里坐了个年迈男人，胡子已泛白，正往着大锅锅底下，塞着石炭。

　　石炭比烧木柴便宜很多。昔汴都数百万人家，尽仰石炭，无一家燃薪者。（出自鸡肋编）表明了木柴贵如桂，百姓们用不起。

　　同样，也表明了这百花庵儿，如今状况也是吃不太饱饭。

　　“陆翁，小女子给你带酒来了。”周宝蝉走进去，就笑道。

　　自原身七八岁进了庵儿，陆翁就是掌勺的，虽说后厨也就他一个人，可近日，他就要不干回乡了，往后也不知谁来做饭。

　　陆翁见周宝蝉面带微笑，手里晃着一壶甜酒，便也笑容满面，道：“蝉姐儿，老朽正盼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