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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外头的闲言碎语 春末夏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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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洛阳城里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花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细碎的白。
荀若教曹操读书的事,到底还是传了出去。
起初只是几句私语,在茶肆的角落里,在驿舍的廊下,像风里的柳絮,飘着飘着就散了。可后来,有人坐在堂中高声说,荀家那位若公子近来日日与曹家的小子在一处,也不知图什么。有人接话说,曹嵩身居要职,荀家攀一攀也未可知。又有人说,荀若的名声是许劭、何颙给的,如今却去教一个宦官之后,怕是辜负了那两句评语。话越传越密,越传越难听。
这些话荀绲先听见了。
那日他从尚书台回来,脸色不太好。荀若在书房里读书,听见父亲回来的动静,出来问安。荀绲看了他一眼,说了句“随我来”,便往书房走。
荀若跟进去,站在案前。荀绲坐下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盏底磕在案上,轻轻一响。
“阿若,近来曹家那孩子还来?”
“是,他很勤勉。”
荀绲沉默了一瞬。此时窗外的槐花被风卷着,落在窗台上,又滑下去。荀绲叹气道:“外面有些话,你听说了没有?”
荀若说:“儿子不大出门,不曾听说。”
荀绲看着他,语气不重,可也不轻。“有人说你攀附曹家。说你日日去教曹操,是看中了曹嵩的官位。说何颙和许劭看走了眼,把‘清鉴之才’‘金玉之质’给了个不知轻重的人。”
荀若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
荀绲又说:“这些话我不信。可旁人信不信,由不得我们。你举孝廉在即,若这时候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颍川那边未必没有顾虑。”
“父亲放心,儿子会更加谨慎的。”荀若抬起头,看着父亲。“其实父亲,儿子教曹操读书,是因为他肯学。曹操这个孩子,与寻常世家子弟不同。旁人看他只看到‘宦官之后’四个字,儿子看到的是别的。”
荀绲不免有些困惑,问:“你看到的是什么?”
“他心中有惑,有一股求知劲。”荀若说,“只是无人引他。”
荀绲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说:“你不在意这些风言风语?”
荀若说:“不在意。”
荀绲点了点头,放下茶盏。“你不在意,可曹家那孩子未必不在意吧。”
荀若一顿。
荀绲说:“曹操才十二岁,比你还小三岁。他被人骂‘宦官之后’骂了多少年,早就皮实了。可如今那些人骂的不只是他,还有你。你猜他听见了,会怎么想?”
荀若没有回答。偏厅里静了下来,窗外那阵风过了,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地铺在石阶上。
荀绲也没再追问,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荀若是过了两日才知道曹操那边出了事的。
那日曹操没来。荀若在书房里等了一上午,案上的书翻开又合上,茶换了三回。第三回换上的茶凉透了,他也没喝一口。午后他出了门,没去曹府,只是沿着街走了一段。槐花还在落,铺了满地细碎的白。走到那间酒肆门前时,他停住了脚步。
酒肆里坐着几个少年,正说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个声音最大的,荀若认得,是上回在酒肆里骂曹操“宦官之后”的那个。那人正说着:“你们听说没有,荀家那个‘清鉴之才’当曹阿瞒的先生了。也不知道图什么,图曹嵩那点家底?”
旁边有人接话:“还能图什么,攀高枝呗。荀家再有名望,也没有曹家在当朝里有权势啊。”
“那荀若也是可惜了。何颙给了他‘清鉴之才’的评语,许劭说他是‘金玉之质’。如今倒好,金玉去给宦官之后当垫脚石了。”
几个人笑作一团。
荀若站在门外,听得分明。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曹操今日没有来,第二日也没有来。第三日,荀若出了趟门,去了太学附近的一家书肆。他在书架前翻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卷《春秋谷梁传》。付了钱,刚出门,一抬头,就看见曹操站在街对面。
曹操站在一棵槐树下,穿着那件深色直裾,袖子挽到肘上。他看见荀若,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转身想走,可脚步顿了一下,又停住了。
荀若抱着书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隔了几步远。曹操比荀若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还是亮的,可那亮里头多了些心虚。
“这几日怎么没来?”荀若问。
曹操不好意思回荀若,于是偏过头,看向别处。“我爹给我请了个新先生。”
荀若没接这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像一盏灯搁在那里,让人无处躲。
曹操被看了一会儿,到底撑不住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那靴尖上还沾着一点泥,干了,结成一块小小的土痂。“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那些话。”曹操的声音闷闷的,“他们说你攀附曹家,说你……还说何颙看走了眼。”
荀若说:“听见了又如何?”
曹操猛地抬起头。“你不生气?”
荀若看着他。十二岁的曹操,肩背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弦;腮帮子咬着,后槽牙的位置鼓出一小块硬硬的轮廓;那双亮得像藏着火的眼睛里,烧的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火苗窜来窜去,找不到出口。眼前的曹操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一个字都不藏,极其率真。
“曹操,”荀若说,“我教你读书,是因为你肯学,不是因为你爹的官职。旁人说什么,与我何干?”
曹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那两片嘴唇开合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也咽不下去。
荀若又说:“你的出身不是你能选的,可你能选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笑话我,那是他们的事,我荀若不靠他们的嘴吃饭。”
曹操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荀若。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半晌,他忽然低头笑了一下。他再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点火重新烧了起来,亮堂堂的,把方才那点闷气烧了个干净。
“那你还教我吗?”
荀若把手里那卷《春秋谷梁传》递过去。竹简在他指间一转,稳稳地落在曹操伸出的手上。“今日讲这个。你落了三天课,得补回来。”
曹操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抬起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荀府走。曹操走在后面,忽然喊了一声:“荀若。”
荀若回头看他。
曹操抱着那卷书,站在街当中,日光落在他的肩头。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让那些笑话你的人,一个都笑不出来。”
荀若看着他,没有说话。街上的风从两头灌进来,吹得曹操衣摆微微翻动,也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一扬一落。荀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日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金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