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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继续日常上课中 这一日,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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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曹操没有来。
荀若在书房里等了一上午,案上搁着那卷《左传》,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翻了几页书,却发现一向专注的自己,今日难得看不下书。快到午时,门房来报,说曹府那边来了人,说曹操今日来不了。
“为何?”荀若问。
“曹公子说家里有事。”
荀若没有再问。他合上书,独自用了午饭,下午依旧在书房读书。只是那卷《左传》摊在案上,一直没翻过页。
傍晚时,荀若出了趟门。他去书肆买了一卷《春秋》,回来时路过曹府所在的那条街,脚步顿了顿。曹府的侧门开着,有几个仆役在门口扫洒。荀若站了片刻,没有上前,转身走了。
第二日,曹操来了。
他没提昨日的事,荀若也没问。曹操坐下,翻开书,荀若也继续讲。讲的是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的事。讲到重耳在齐国娶了妻,不想走了,被随从灌醉带走时,曹操忽然笑了一声。
“你怎么了?”荀若知道曹操的思维非常跳跃,所以并没有说什么。
“没什么。”曹操收了笑,低头看着竹简,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昨日没来,是因为我爹要出门,让我跟着去拜见一个人。”
荀若没抬头。“嗯。”
“那人是个名士,我爹想让我在他跟前露个脸。”曹操说着,声音里透出几分不痛快,“结果他见了我就摇头,跟我爹说‘此子难教’。我爹回来骂了我一顿。”
荀若翻了一页书,说:“你爹骂你什么?”
“骂我给他丢脸。”曹操攥了攥笔,又松开,“我听你的,我忍了,没顶嘴。”
荀若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曹操脸上那几道青紫已经淡了,颧骨上的痂也掉了,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浅淡,还能看出一圈痕迹。他坐在那里,肩背绷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昨日派人来府里,只说家里有事。”荀若说,“是不想让我知道你父亲给你请了先生,是吗?”
曹操的耳朵红了。那红从耳根一路烧上来,他低着头,手指在膝上抠了一下,没吭声。
荀若放下书,说:“曹操,你听我说。”
曹操抬起头。
“你是曹嵩的儿子,将来曹家的门楣要靠你撑。你要见什么人,拜什么先生,由你父亲做主,不必瞒我。我只是教几日书,不是什么正经的先生。”
曹操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跟他们不一样。”曹操说,“你不笑话我。”
荀若看着他,没有接话。他重新翻开书,继续往下讲。曹操也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把今日的字一笔一画地描完。
描到最后一行时,荀若忽然说:“明日把《春秋》带来。”
曹操抬起头,笔尖还停在竹简上,一滴墨慢慢洇开。“怎么忽然讲《春秋》了?”
“《左传》你得读,《春秋》你更得读。”荀若说,“不读《春秋》,不知大义。不读《左传》,不知权变。你都要学。”
曹操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今日下学,曹操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荀若低头看了看案角那卷竹简,曹操描的字还是歪的,可最后一行比第一行稳了些,横竖之间已经有了点意思。他把竹简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忽然看见最后一行的空白处,曹操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添了两个小字,歪歪扭扭地挤在角落里。
他凑近看了看,是“谢荀先生”四个字。
荀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竹简放回案角,和那卷《楚辞》并排搁着。
第二日,曹操果然带了《春秋》来。是一卷旧简,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从曹嵩书房里翻出来的。他把简牍往案上一搁,说:“我爹听说我要读《春秋》,高兴得差点把茶盏摔了。他问我跟谁读,我说跟荀家的公子。他嘴巴张大得好像能吞整个鸡蛋!”
荀若把《春秋》拿起来,翻了翻。简牍上有些批注,笔迹是曹嵩的,写得工整,可不多,只零星几句。他翻到“隐公元年”,说:“你把这一页抄一遍。”
曹操拿起笔,低头写字。荀若坐在对面,翻开自己的《左传》,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页,在旁边添了一行小注。
偏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曹操抄得慢,一笔一画,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那几个字上。荀若偶尔抬眼看他一回,见他低着头,鼻尖上又沁出了汗,也没说什么。
抄完一页,曹操把竹简推过来。荀若接过去看,字还是歪的,可比昨日又好了一点。他点了点头,把竹简搁在案角。
“今日讲《春秋》。”他说着,翻开那卷旧简,翻到“隐公元年”,念道,“元年春,王正月。”
曹操坐直了身子,等着他往下讲。
荀若却不急着讲,只问:“你之前听周老先生讲这一句,他怎么说?”
曹操想了想:“他说,《公羊传》讲‘大一统’。王者受命改制,布政施教,天下莫不系于正月。”
荀若点头。“他说得不错。可《春秋》这一句,不止这一层意思。你再看后面的‘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这两句搁一处,你看出什么了?”
曹操皱起眉,盯着简牍看了半天。他想起前几日读的《左传》,想起郑庄公和他弟弟的事,忽然说:“一个在正月,一个在五月。一个写‘王’,一个写‘郑伯’,是不是不一样?”
荀若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动。“哪里不一样?”
“正月是开头,写‘王’,是天下的事。五月是后来,写‘郑伯’,是一个诸侯的事。”曹操说着,眉头越皱越紧,“《春秋》开头先写王,是告诉人,天下的事都要从王说起。可后面的事,一件一件都落在诸侯身上。”
荀若没有立刻接话。他伸出手,指尖在“王正月”三个字上点了点。“这个‘王’,是文王。公羊家说,‘王者孰谓?谓文王也。’不是说所有的王,是说周文王。诸侯奉周正朔,便是奉周王。这是《春秋》开篇第一义。”
曹操盯着那三个字,点了点头。
“你说后面的事都落在诸侯身上,大致不错,可不全。”荀若又说,“你往后翻,还有‘天王’、鲁公的事,只是诸侯的事最多,所以像都落在诸侯身上。”
曹操“哦”了一声,低头翻了翻简牍,果然看见后面有“天王”“公”这样的字。他抬起头,说:“先生,你看书比我细。”
“你的思维已经很灵活了。”荀若笑着。
曹操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两颗小虎牙。“先生,你夸人了。”
荀若没理他这句,继续往下讲。他讲《春秋》的笔法,讲“一字褒贬”。他说,同一个“杀”字,臣子杀国君写“弑”,不写“杀”,“弑”是以下犯上,是罪;同一个“入”字,齐小白靠自己打回齐国,写“入”,子纠靠鲁国送回去,写“纳”,一个靠自己,一个靠别人,一字之差,高低就分出来了。曹操听得认真,手里的笔搁在膝上,忘了放下。
讲到日头偏西,荀若合上书,说:“今日到这里。你把《春秋》这一页抄一遍,明日带来。”
曹操应了一声,收拾完简牍,回头说一句“先生再见”,然后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廊下咚咚咚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荀若站在案边,看着窗外。老槐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把院子那头都罩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案角的竹简,这些都是曹操练的字。竹简们并排搁着,里头的字都歪歪扭扭的,像是站不齐的小兵。
他伸手把竹简理了理,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