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荀小先生第一课 曹操第二天 ...
-
曹操第二天就穿好衣服去荀府了。
荀若刚用完早饭,还没来得及去书房,门房就来报,说曹家公子到了。荀若看了看天色,日头才刚过檐角,晨光还薄薄地铺在院子里。他放下碗箸,用布抹了手,起身往外走。
曹操在偏厅里坐着,还是上回那件齐整衣裳,不过今日穿得更妥帖了些,领口理正了,腰带也没松垮着。只是脚上那双靴子沾了泥,像是跑来的,靴底还带着一路的尘土。他见荀若进来,腾地站起来,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荀若看了他一眼。“来这么早?”
“睡不着。”曹操说。
荀若没说什么,让侍女把书房收拾出来,领曹操过去。书房朝南,日头正好,案上搁着笔墨,书架靠墙立着,一室清简。曹操进了门,四处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案上那卷《左传》上。
“坐。”荀若在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垫子。
曹操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坐得像模像样。荀若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上回在酒肆门口看见他攥着棋子蹿出门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面上却没露出来。
“你准备好学习了吗?”荀若问。
曹操想了想,说:“对。上回我说了,想学怎么不被人看不起。你说要让别人看得起我,就得丰富学识,然后做一件他们没办法看不起我的事。”
“好,劲头很足。”荀若说:“我先问你几件事。”
曹操点头。
“你平日读什么书?”
曹操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读得不多。以前家里请过先生,教我读《春秋》,我读不下去。后来就没人管我了。”
“《春秋》你读到哪儿?”
“元年春,王正月。”曹操说完,又补了一句,“后面的没怎么看。”
荀若没有笑,也没有叹气。他沉吟了片刻,说:“那从《左传》开始。你听我念一段,然后你告诉我,你听出了什么。”
他翻开案上的《左传》,翻到“郑伯克段于鄢”一章,念了起来。荀若的声音不高,温润平稳,不疾不徐,如潺潺溪流。念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时,稍稍停了一下,看了曹操一眼。
曹操听得认真。他歪着头,眼睛盯着案上的竹简,眉头微皱,像是在费力辨认那些字,又像是在琢磨字后面的意思。荀若念完一段,合上书,问他:“郑庄公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曹操想了想,说:“他对他弟弟不好。”
“怎么不好?”
“他弟弟共叔段骄纵,他不劝,也不拦,让他一步步做错,最后才收拾他。”曹操说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明明可以早管的。”
荀若点了点头。“还有吗?”
曹操又想了会儿,忽然说:“他挺能忍的。他母亲偏心弟弟,他也不吭声。他弟弟占了城池,他也不动手。等到他弟弟真要反了,他才出手。这人……”曹操顿了一下,“挺厉害的。”
荀若看着他,微微一笑。“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不对?”
“郑庄公不是不劝,是不想劝。”荀若说,“他若劝了,共叔段未必听。他若不劝,共叔段早晚会反。他等的就是这个‘早晚’。在这里最重要的,是时机。”
曹操把“时机”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头。
荀若又说:“你方才说他厉害,他确实厉害。可你要学他哪一点?”
曹操想了想,说:“学他能忍。”
荀若摇头。“忍只是其一。你要学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
曹操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前几日打架留下的旧痕,指节处微微泛着青。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我前几日不该动手。”曹操说。
荀若没有接这句话,这件事的确要曹操自己领悟才行。他继续翻开书,继续往下念。曹操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听着。日光从窗纸外照进来,落在案上,落在两个人的手边。案上那卷《左传》被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读完一段,荀若放下书,说:“今日就到这里。你回去把这段抄一遍,明日带来给我看。”
曹操点头,站起来,刚要往外走,忽然转过身问:“你明日还在吧?”
荀若说:“在。”
曹操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跑了。他跑出去老远,荀若还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回响,咚咚咚的,像是怕荀若会反悔似的。
往后几日,曹操日日都来。
他来得早,走得晚。有时候带一包点心,有时候带一兜果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揣着抄好的简牍来。荀若教他读《左传》,他读得磕磕绊绊,可读进去之后,问题越来越多,像一口忽然被凿开的井,水往外涌,拦都拦不住。
他问郑庄公为什么不杀共叔段,问齐桓公为什么不趁乱灭鲁,问晋文公为什么流亡十九年还能回国。有些问题荀若能答,有些问题很是刁钻,荀若也答不上来,他也不急不气,就说“我也不知,我们一起查查如何?”。曹操从不觉得荀若答不上来丢人,反而更来劲,仿佛问倒了荀若是什么了不得的成就。
有一回,曹操抄完一段《左传》,交给荀若。荀若接过来看,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该长的不长,该短的不短,漏了好几处,还添了个别字,整卷简牍像是被风吹乱的一丛枯草。荀若把竹简放在案上。
“字得练。”他说。
曹操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挠了挠头。“我从小就不爱写字。”
荀若叹气。他看得出来曹操好动,静不下心练字,或许是觉得无趣。
“这样。你每日抄完一段,我就给你讲一段《左传》里的趣事。抄不完,当日就不讲《左传》,只讲经。”荀若许诺道。
曹操果然是眼睛一亮:“什么好玩的事?”
“你抄完,我就告诉你。”荀若说着,取来一方空白的竹简,提笔写了几个字,推到他面前。“你照这个写。记住,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地写,不要着急。”
曹操看着那几个字,荀若的笔迹,工整清秀,每一笔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几岁开始练字的?”
荀若说:“五岁。”
曹操“啊”了一声,低头拿起笔,对着荀若的字迹一笔一画地描。他描得认真,眉头皱得紧紧的,鼻尖上沁出汗来。荀若坐在对面,看着他描字,日光落在他肩头,照得那件深色衣裳上的旧痕都淡了几分。
描完一张,曹操把竹简推给荀若看。荀若看了一眼,还是歪的,但比方才好了些。有几笔已有了点样子,横不像横、竖不像竖的毛病也改了几分。他点了点头,然后说:“有进步,今日先如此,每日继续。我刚刚答应给你讲故事,其实啊,《左传》里——”
荀若翻到“烛之武退秦师”那一章,念道:“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氾南。”
曹操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这故事和“郑伯克段于鄢”不一样,没有兄弟相争的阴狠,却有一场不动声色的算计。烛之武是个七十岁的老头子,被郑伯连夜从城墙上用绳子缒下去去见秦穆公,只一张嘴,就把秦国的兵劝退了。
曹操听完,觉得有意思,拍了一下案:“这人厉害!他一句话都没提郑国,句句都在替秦国算账。”
荀若笑。“对了。烛之武见秦伯,不说郑国该不该存,只说灭了郑国,秦国得不着地,晋国倒能占便宜,秦伯一听就退了。所以要拦一个人,不应先拦路,应该让他自己思考,他自己算明白了,就知道怎么做了。”
曹操领悟了,忽然又说:“那要是算来算去,秦伯觉得打郑国还是划算呢?”
荀若说:“那烛之武就白跑一趟了。”
曹操皱眉:“那他还去?”
“你还小,殊不知很多事情就是做了,却未必有回报的。但总有人必须要去做。”荀若轻笑。“所以烛之武自然要去。去是不一定成,不去则一定不成。烛之武没有别的路。”
“我懂了,这故事真有意思!”曹操咧嘴笑着。
荀若轻笑。“你觉得烛之武这个人,是智者还是辩士?”
曹操又想了想,说:“都是。”
“为什么?”
“光会说话没用,得先看透。看透了再说,说的话才有分量。”曹操说着,忽然顿了一下,歪头看向荀若,“就像你那天在酒肆门口,跟我说的那些话。”
荀若的手停在竹简上。
“那天你跟我说,宦官之后怎么了。”曹操说,语气很认真,“你那些话,不是因为你会说话,是因为你看透了。你看透了那几个人不过是仗着家世,也看透了我心里在意什么。”
荀若垂下眼,把竹简合上。“那是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过是说出来了。”
“可没人跟我说过。”曹操说,“我爹没说过,我叔父只会告状,袁绍虽然跟我玩,可他不会说这些。只有你说了,只有你懂我。”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日光从窗纸外照进来,落在案上,照得曹操那卷抄好的竹简泛着淡淡的光。曹操低下头,把那卷抄好的竹简又拿起来,对着荀若方才给他写的那几个字,一笔一画地比了比,然后放回案上。
“你不用在乎闲言碎语。”荀若到底是心软,他说:“你很好。”
这话说得曹操眼睛都亮了,他喜欢被荀若肯定,他立马说:“好,我听你的。那、那我明日还来!”
荀若点了点头。曹操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烛之武,他后来怎么样了?”
荀若说:“郑伯给了他一座城。”
曹操眼睛一亮,觉得不亏:“那还行。”
“可他在郑国做了一辈子官,到七十岁才被重用。”荀若说,“若不是秦晋围郑,他这一辈子,可能就止步不前了。”
曹操站在门口,半天没动。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廊下。然后他“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