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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曹操登门请先生 曹操说要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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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说要自己去请荀若,曹嵩没当真。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跑去人家府上,开口就要请人家十五岁的长子做先生,这像什么话?何况荀家是什么门第,荀若又是什么名声。曹嵩摇了摇头,只当曹操又犯了浑,转头吩咐人继续去物色先生,权当那句话是耳旁风。
可曹操次日一早就出了门。
他没穿那件领口歪着的深色直裾,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稍微齐整的衣裳换上,又对着铜镜把头发束好。镜面昏黄,映出他一张脸来。他的颧骨上的伤结了痂,颜色深了些,像一枚钉在皮肉上的暗色印记。他抬手碰了碰,嘶了一声,放下手,转身走了。
荀府门前,曹操站定了。
门房见他年纪小,穿戴虽齐整,可眉宇间带着几分市井里混出来的痞气,不像正经来拜会的士族子弟,便问:“小郎君找谁?”
曹操说:“我找荀若,荀公子。”
“可有名帖?”
曹操没带名帖。他哪里懂这些规矩。愣了一下,索性直说:“我是曹家的,曹操。”
门房将信将疑,上下又打量了他一眼,还是进去通报了。
荀若正在书房里读《左传》。窗外的光斜斜地铺在案上,竹简摊开,墨字在日色里泛着温润的光。侍女来报,说门外有个曹家的少年求见,叫曹操。
荀若手里的简牍停了一瞬。他放下书,问:“他一个人来的?”
“是,就他一个。”
荀若沉默了片刻,说:“请他到偏厅稍候。”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出了书房。走在廊下时,日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衣摆上。他想起那日酒肆门口,曹操攥着棋子仰头看他,咧嘴笑出两颗小虎牙,混不吝的模样;又想起曹操从酒肆里冲出来,颧骨上渗着血丝,眼睛红,却又硬撑着不哭。那两副面孔叠在一起,像同一枚棋子翻了个面。
偏厅里,曹操正坐着。
他坐得不太安稳,一会儿抬头看看墙上的字,一会儿把袖子拉正,一会儿又把手搁在膝上,逼自己坐得端端正正。那副模样,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鹰隼,浑身不自在。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荀若走进来,月白直裾,衣摆垂得齐整,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从画上拓下来的。他往那儿一站,偏厅里所有的东西都像是往后退了一步,把他让在正中。他整个人清淡淡的,像夜半挂在檐角的一弯月亮,不灼人,也不近人,可你抬头看见了,就舍不得把眼睛挪开。曹操看着他,那日酒肆门口的情景又翻上心头,嘴比脑子快了一步:“你长得好美。”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美是形容女子的,不能形容男子,所以那日他问袁绍的时候,他想找个词来形容,搜肠刮肚,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准。如今见了真人,那词还是没找着,只有这个“美”字从舌尖上自己溜了出来。
荀若顿了一下。他看了曹操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像一泓静水。他没接这话,只是在下首的地方坐下,问:“曹公子前来,有何事?”
曹操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坐直了身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按下去,说:“我想请你做我的先生。”
荀若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案上的水,饮了一口,放下杯盏,才慢慢说:“我今年十五,尚未入仕,明年才举孝廉。我如何做得你的先生?”
曹操说:“你懂得多。何颙说你是清鉴之才,许劭说你是金玉之质。我父亲给我请过好几个先生,太学的老儒都来过,教不了我。我想请你教我。”
荀若看着他。曹操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火。可这火和那日酒肆门口不一样了,那天是被踩了尾巴还要龇牙的火,今天却燃起了希望之火。
“曹公子,我不认为我能比得上太学的老儒。”荀若说,“而且,我明年举孝廉,之后为郎、外放都有可能,未必能久留洛阳。你即便一定要请我为先生,又能教几日?”
曹操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像是被问住了。随即他说:“那你还没走的时候教我。等你走了,我再想办法。”
荀若没说话。
曹操又说:“我不是说着玩的。我把那个太学的周勃都问走了,他教不了我。我爹说我是犯浑,可我没犯浑。我就是想找个能教我的人。”
荀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想学什么?”
曹操想了想,说:“我想学怎么不被人看不起。”
这话太实在了。荀若心底微微一颤。他看着面前的少年,肩背绷得紧紧的,颧骨上的痂还没掉,那件翻出来换上的齐整衣裳,领口有一处折了进去,他自己浑然不觉。
“曹公子,”荀若轻声说,“不被人看不起,首先自身要有足够多的学识。”
曹操看着他。
荀若说:“你祖父侍奉过四朝天子,你父亲也是朝廷命官。他们看不起你,不是因为你的出身,是因为他们只有出身可夸。你则可以丰富你的学识,然后在这些知识的基础上,做一件他们没办法看不起你的事情。”
曹操听完,半晌没说话,然后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你教我怎么做。”
荀若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说:“我需得先问过父亲。”
曹操走后,荀若去了荀绲的书房。
荀绲正在看公文,案上摊着几卷简牍,墨迹未干。荀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进去作揖,说了曹操登门的事。荀绲听完,放下公文,抬起头,眉头微皱。
“他来请你做先生?”
“是。”
荀绲沉吟了一会儿,说:“曹嵩之子,宦官之后,士林不齿。你与他走近了,旁人会怎么看?”
荀若垂着眼,说:“父亲,曹操今日前来,想来曹嵩是知情的。曹家虽是宦官之后,可曹嵩官居要职,在朝中经营多年。荀家与曹家没有过节,若为此结怨,不划算。”
荀绲看了他一眼。“你是为了不结怨?”
荀若思考了一下,说:“曹操与寻常的世家子弟不同。他眼里有一股不服的劲,只是无人引他。父亲也说过,我性子太静,将来入仕,要多与人打交道。与其避他,不如顺其自然。不近不远,不亲不疏。”
荀绲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茶汤的雾气在他眉眼前一晃即散。他打量着面前的长子,这孩子近来不再沉浸在自己的诗赋里头了,说话头头是道的,沉稳得不像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说的话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像是棋不偏不倚地落在棋盘上。他知道荀若说得有道理,可他的顾虑还没有消。
“你若应了,旁人会说荀家攀附曹家,你一定要控制好分寸。”荀绲放下茶盏,“你想好了?”
荀若说:“儿子想好了。此事不必张扬,只当寻常人情往来。我不受曹家的束脩,便不算他家的先生。他有什么不懂的,来问便是。待明年我举了孝廉,自然各归各路。到那时他学成与否,与荀家没有干系。”
荀绲思虑一番,点头。
“那便依你。只是我不得不再叮嘱一句,你与他说话要留分寸。曹家的事,少掺和。”
荀若应下。
次日,荀若让门房送了一封信去曹府。信上只写了一行字:“曹公子若有暇,可来荀府一叙。”
曹操接到信时正在后院里对着木桩练拳。他拆开一看,当场蹦了起来,把木桩也不管了,撒腿就跑。曹嵩在书房里听见动静,探头一看,只看见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摇了摇头。这混账小子,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