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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曹嵩给儿找先生 待曹操回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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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曹操回至曹府,天色已暝,暮云低垂。
他脸上的伤用袖子胡乱擦过,可血止不住,颧骨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门房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喊人去请大夫。曹操摆摆手说不用,闷头往里走。走到廊下,正撞上他父亲曹嵩。
曹嵩刚从外面回来,官服还没换,见儿子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阿瞒,你又打架了?”
曹操仍旧不吭声,低着头,脚步悄悄往旁边挪,想绕过去。
“站住。”曹嵩叫住他,“你叔父前几日还跟我说,你在外面越发不像话。我原还不信,如今看你这样子。阿瞒,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曹操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可到底没顶嘴。他站在廊下,结实的肩背绷得紧紧的,后槽牙咬着,腮帮子上的那道血痕格外扎眼。
曹嵩看着他这副倔样,叹了口气,摆摆手:“去上药。明日来书房,我有话跟你说。”
曹操应了一声,转身走去让母亲给自己上药了。
第二日,曹操没去书房。
天刚破晓,晨雾还缠在许都城头的雉堞上没散,曹操便已出了门。他脚步轻快,穿过半条尚无人声的长街,衣角带风,直奔袁绍府上而去。父亲的叮嘱、书房里的训话,都被他远远甩在身后,像甩掉一件碍事的旧袍子。
袁绍昨日的棋局被曹操搅了个稀烂,昨日早早就回府了,心里那口气还堵着。听说曹操来了,他本想让门房回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到底是从小一块儿在洛阳城里滚大的交情,摔过跤,也打过架,哪能真为了一盘棋翻脸。于是他没赶人,只是斜倚在廊柱上,拿眼角斜斜地瞥着来人。
“你来做什么?脸还没消肿呢。”
“我不找你打架。”曹操也不客气,一屁股在廊下坐了,把袖子往上一挽,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我问你个人。”
袁绍“哦”了一声,来了点兴致,斜过身子看他:“谁?”
“荀若。”
袁绍皱了皱眉,想了半天:“荀若?荀家没听说有这么个人。”
“颍川荀氏,十几岁吧,长得……”曹操顿了一下,舌头像是忽然打了结,想找个词来形容,可搜肠刮肚,竟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准。那少年的模样在他脑子里晃了一晃,眉是眉,眼是眼,偏偏拼不出一句妥帖的话来。他索性一挥手,“反正你见了就知道。你想一想,反正是荀家的!”
袁绍被他这副语焉不详的模样逗得挑了挑眉,当真低头思索起来。廊下静了片刻,只有风吹竹叶的细碎声响。忽然,他眼睛一动:“难道是荀绲?荀氏八龙里的荀仲慈?他倒是有个长子,我爹前几日提过,说荀家来了人,准备举孝廉。不过名字叫什么,我没留意。”
“应该就是他。”曹操身子往前一倾,语气里那点漫不经心倏地收了,露出底下藏着的急切,“你知道多少?”
袁绍上下打量了曹操一眼。那目光从他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挽起的袖口和微微前倾的肩背上,忽然,嘴角一弯,那笑里带着几分探究,像是嗅到了什么有趣的味道:“你打听人家做什么?他得罪你了?”
曹操没接话,只盯着袁绍看。那目光像一枚钉子,稳稳地楔在袁绍脸上,盯得他浑身不自在。袁绍被他看得没法,只得举手投降,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荀绲带着长子来了洛阳,走了几户故旧,许劭和陈寔在驿舍见过那少年,评价极高。何颙给了一句“才凝兰若,智洞幽微,乃清鉴之才也”,许劭引用《诗经》里的“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说他是“金玉之质”。如今洛阳士林里,已经有人开始提这个名字了。
“清鉴之才。”曹操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
“怎么?”袁绍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了探,眼里那点促狭的笑意又浮了上来,“这人年纪轻轻就举孝廉,是很了不得的才俊,你认识他?”
曹操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转身就走,衣角还带起一阵风。
袁绍在后面喊他,喊了两声,他也没回头。那背影穿过庭院,步子越走越快,像是要追着什么去了。
接下来几日,曹操跑了更多地方。
他去了许劭常去的那家茶肆,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假装闲坐,实则竖着耳朵,听四座议论。茶烟袅袅,人声嗡嗡,他端着碗,一坐就是半日。他又去了太学门口,混在进出的士子堆里搭话,话头绕来绕去,最后总是不着痕迹地绕到荀家身上。他甚至还跑去何颙府邸门口转了两圈,脚步放得很慢,眼睛往那朱漆大门上瞟了又瞟,可到底没敢进去,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便讪讪地走了。
打听得越清楚,他越觉得那天的事不真实。
许劭给人下评语,从来惜字如金。他评袁绍,不过“袁本初器量端雅”几个字;他评杨修的父亲杨彪,也不过是“杨公清德”而已。字字都像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金贵得很。可他给荀若的评语,是“金玉之才”,引的是《诗经》里的“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何颙那个“清鉴之才”,更是把他说成了能看透天下人的料子,仿佛那少年一双眼睛,就能照见人心的幽微处。
曹操打听到这个人才十五岁,跟他一样在洛阳,可跟他活在两个世界里。
曹操坐在自家后院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他想起那天那个少年的脸。白得像雪,眉眼安静,站在那里,像跟整条街都不沾边,仿佛周遭的喧嚷到他身前三尺便自动退开了。他替曹操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居高临下,没有施舍,就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件他觉得对的事。
“宦官之后怎么了?”
曹操把树枝折断了。脆生生一声响,断茬扎进掌心,他也不觉得疼。
他忽然站起来,往正厅走。脚步越来越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曹嵩正好在书房里,见儿子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简牍,抬起眼。
“阿瞒?今日怎么没出去野?”
曹操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沉甸甸的,压得满屋子都静了下来。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字地砸在地上:“父亲,我想读书。”
曹嵩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想读书。”曹操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像藏着火,烧得灼人,“你给我请个先生吧。”
曹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面前站着的是不是自己的儿子。那目光从曹操脸上扫到手上,他看见曹操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树枝,掌心似乎沁了点红。他当然知道,曹操好飞鹰走狗,他请过好几个先生,都被这混账气走了,最后干脆撒手不管,由他去野。如今这小子突然说要读书,倒是奇了,奇得他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疑。
“你不是跟着夏侯家的孩子练武吗?怎么想起读书了?”曹嵩问,眉梢微微挑起,像是要从儿子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他实在觉得不可思议,他的大儿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曹操没解释,只重复了一遍:“请个先生,一定要好的。”
曹嵩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转,到底没再追问。他想了想,儿子想读书也是好事,还是别破坏他的兴致了,于是点了点头,简牍在指间轻轻一磕:“行。你若真心想读书,我给你请个好的。”
与此同时,荀若这边的事正顺。
荀绲在洛阳的故旧走了一圈,该见的人都见了。何颙的评语、许劭的品题,都在士林里传开了。颍川那边也来了消息,郡里对荀若举孝廉一事没有异议,只是要等明年开春,走正式的察举流程。荀绲松了口气,这事算是定下了。
这日午后,荀绲把荀若叫到书房。
书房里,窗外的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案角,把一卷摊开的简牍照得发亮。荀绲搁下笔,示意儿子坐下,才慢慢开口:“阿若,你举孝廉的事,洛阳这边已经妥了。等明年开春,颍川郡的文书下来,你便是孝廉了。为郎、外放,都是后话。”
荀绲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汤的雾气在他眉眼前一晃即散,“你今年十五,才学品行已见卓异,符合诏书所言的‘茂才异行,不拘年齿’,已算被破格录用了。只是有一样,明年你也才十六,且你性子太静,入了仕跟人打交道的地方多,自己心里要有数。”
荀若应下:“儿子明白。”
谈完正事,荀绲神色松下来,笑了一声:“我这几日听了几处风声。曹家那边,曹嵩在给儿子找先生,找了好几个,都被气走了。听说那孩子最近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说要读书,曹嵩正满洛阳寻人,真是有意思。”
荀若垂着眼,没有接话,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影。
荀绲看了他一眼,到底是做父亲的,那点不对劲像水面下的一尾鱼,旁人看不见,他却瞧得分明。他忽然说:“你认得那孩子?”
荀若抬起眼,神色平静。“几日前在街上见过一面。”
荀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案上,轻轻一响,又说:“曹家那孩子,我听说过的。曹嵩的儿子,宦官养孙之后,士林里清流对他多有非议。不过曹嵩官居要职,曹家到底是当权得势的人家。你若日后在洛阳走动,碰上了,不远不近便好。”
荀若应下。
他出了书房,站在廊下。日光正好,照得院中那棵老槐的叶子泛着金边,风一过,碎金似的晃了满眼。他想起那日在酒肆门口看见的那双眼睛,亮得像藏着火,眼眶通红,却硬撑着不哭。那火没烧出来,反倒像是往心里咽了回去,咽得越深,烧得越旺。
隔了几日,曹嵩果然请了一位先生。是太学里出来的老儒,姓周,名勃,六十多岁,胡子花白,学问扎实,为人古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曹嵩花了不少钱才请动他,想着这回总能镇住那混账小子了。
周勃来的第一日,曹操坐在书房里,规规矩矩地行了拜师礼。那规矩的模样,倒让周勃有些意外。周勃心里还暗想:外头那些混世魔王的名声,看来多半是夸大其词。曹嵩花了大价钱请他,他本预备着要跟一个顽劣少年斗智斗勇,没想到头一日竟这般顺当。
可这份满意,在第一句“元年春,王正月”之后就开始动摇了。
周勃很满意,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翻开《春秋》,开始讲第一句:“元年春,王正月。”
曹操听了半炷香,忽然问:“先生,这句里为何写‘王正月’?”
周勃说:“《公羊传》有言,‘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何休注得明白‘王者始受命改制,布政施教于天下……莫不一一系于正月。’这便是大一统之义。”
曹操点了点头,又问:“那若是王者不受命呢?”
周勃愣了一下,这话问得刁钻。此子好似不关心经义本身,更关心的是经义背后的那个漏洞。周勃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往下讲。简牍在他手里翻过一页,竹片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又过了半炷香,曹操又问:“先生,诸侯不朝天子,天子如何?”
周勃道:“天子命方伯讨之。”
曹操“哦”了一声,低头翻书。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说:“先生,我听闻颍川荀氏有位少年,十五岁,被何颙称为‘清鉴之才’。先生认识吗?”
周勃握着简牍的手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说:“老夫不识此人。”
周勃从曹府出来时,在门口站了很久。暮色正从街那头漫过来,把曹府的朱漆大门染成一片暗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子,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在风里轻轻颤动。
三日后,周勃辞馆而去。
曹嵩坐在书房里,头疼得厉害,像是有人拿小锤在里头敲。曹操站在他面前,垂着手,不说话。
“你到底想怎样?”曹嵩拍了案,简牍震得一跳,“给你请的先生,一个两个都留不住。你若不想读书,直说就是,何必折腾我?”
曹操抬头,看着父亲。那目光不躲不闪,直直地迎上来。
“我想请荀若做我的先生。”
曹嵩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你说谁?”
“荀若。颍川荀氏,荀绲的长子。”
曹嵩盯着他,半天没说话,只觉得他是异想天开。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洛阳城里的风声,荀家那位少年,得了何颙的评语,许劭也夸了他,眼看要举孝廉了。那样一个前程似锦的少年,清流士林里已经有人开始提他的名字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来给曹操做先生?
“荀家的公子,是给人做先生的?”曹嵩说,他实在觉得荒诞,“他明年就举孝廉了,将来入仕做官,前途大好。你凭什么让人家来教你?”
曹操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肩背绷得紧紧的,眼睛很亮。
“我去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