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兰若照阿瞒》扇瑾

3、第三章：荀若的仗义执言 到洛阳的第

　　到洛阳的第三日，荀绲便开始忙述职的事。他每日早出晚归，去尚书台递文书，去三公府拜见上官，偶尔回来得晚了，饭都是在外面用的。荀若一个人留在荀府，读书、习字，偶尔出门走走。

　　荀绲虽然忙，但该带荀若去的地方，一个没落。

　　头几日，他带荀若去了两三家荀家在洛阳的故旧。都是世家门第，与颍川荀氏世代通好。每到一处，荀绲让荀若上前作揖，说一句“侄儿荀若，见过世伯”。那些长辈见了荀若，或问几句功课，或考一考经义，荀若一一答了，不卑不亢，沉稳有度。

　　这些事做得不显山不露水，只是父亲带儿子认门、认人。可洛阳城里消息传得快，不出半月，便有人知道：颍川荀家来了一位少年，十五岁，容貌妍丽，气度沉静。许劭在驿舍见过他，评了一句：“少年人身上有沉静之气的不多，令郎是其一。”又说何颙那句“清鉴之才”非但没有夸大，反倒说得保守了。他还引了《诗经》里“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一句，说荀若不仅有清鉴之才，更有金玉之质。这话传到颍川，便是最有力的举荐书。

　　如此，荀若的路，就算铺开了。

　　荀若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他每日跟着父亲出门，回来便在书房里读书。他前世已经走过举孝廉这条路，如今再走一遍，自然是从容不迫。

　　这日午后，荀绲出门办事，荀若知道今日不必拜访他人了，忽想看看洛阳的街巷，便起身出了荀府，沿着巷子往外走。

　　他走得不快，只是在静下心感受着。洛阳的街巷他前世走过无数遍，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家铺子卖什么，他大概都记得。可如今走在其中，看着那些还活着的面孔、还开着的铺子，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他走到一条稍宽的街上，前面是一间酒肆，门前挂着几面青旗，风吹过来，旗子猎猎作响。酒肆里人声嘈杂，有几个少年坐在堂中，正大声说笑，像是在赌棋。

　　酒味传来时很不好闻，荀若下意识皱眉。他很少来这样的场地，本不打算停留，掉头想走时，酒肆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哄笑，紧接着一颗棋子滚动了出来，一个少年从堂中蹿出来找棋子，挡住了他想走的路，还差点撞在他身上。

　　那少年穿着一件深色的直裾，料子是好料子，可穿得随意，领口歪着，袖口蹭了灰，腰间系着一条松垮的带子。他个子不高，肩背却结实，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一截带着劲道的小臂。他迅速低头捡起棋子，回头向堂中喊了一声“本初走了是他输不起！我来也，你们等着！”然后一转头，看见了荀若。

　　两个人离得很近。曹操比荀若矮半个头，他仰着脸，看了荀若一眼。

　　他愣住了。

　　曹操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男人，他见过袁绍啊。袁绍长得好看，这是洛阳城里公认的。袁绍比他高，比他壮，眉眼俊朗，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一口白牙，站在人前头，天然就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的派头。曹操跟他站在一处，总觉得自己像是谁家的跟班。可袁绍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服气的好看，像一把新磨的剑，锋芒毕露，亮得扎眼。

　　面前这个少年不一样。

　　他比袁绍矮些，也纤瘦些，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裾，料子极好，衣摆垂得一丝不乱。他肤色白皙，额前散落的墨发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他唇畔红润，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下颌精致秀气。曹操觉得，这个人实在是贵气得漂亮，美得像画中仙子。

　　曹操觉得，袁绍的好看像是拿给人看的，让人羡慕，让人服气。可面前这个人，他的好看是自己长的，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像天上冷清的月亮。你看他一眼，就肯定忍不住想再看第二眼。

　　曹操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

　　方才那一撞，曹操手里攥着的那枚棋子脱了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荀若脚边。荀若低头看了看，弯腰拾起来。他拾棋子的动作很轻，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碰到棋子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把棋子递过来，安安静静地看着曹操。

　　曹操接过棋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荀若的指尖。那指尖凉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曹操的手缩了一下，又觉得不妥，赶紧从荀若手中拿走了棋子，仰起脸看荀若，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对不住，我方才急了些，险些撞到你。”曹操说。他攥着棋子，回头向堂中喊了一声“来了来了”，转身又蹿回了酒肆，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找到了，你就说我赌棋技术怎么样吧！”

　　荀若本打算走了。可他的脚步刚抬起来，就听见酒肆里传来一阵哄笑，紧接着是曹操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赢了又怎样？你曹操不过是宦官之后，配跟我们坐一桌吗？”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像是故意说给人听的，“你祖父是太监，你爹是太监的养子，你曹操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赌棋？”

　　堂中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窃笑。

　　荀若站在门外，听见“曹操”二字，脚步就停住了。

　　他听得分明。那几个少年方才还和曹操一起赌棋，有说有笑，而现在他们换了副面孔，极有可能是因为刚刚曹操所说的“本初走了”的缘故。袁绍在的时候，他们看在袁绍的面子上，让曹操坐下一起玩。袁绍一走，他们就不给面子了，这话就难听了。

　　“你再说一遍！”曹操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砂石磨过铁器，粗粝刺耳。

　　“再说一遍怎么了？”那人笑了一声，“宦官之后，宦官之后，宦官之后。你听清楚了？”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棋子砸在棋盘上。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有人在喊“曹操你疯了”、有人在劝架、有人在笑。简直是乱糟糟的一片。

　　荀若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响。他听见曹操在骂人，骂得很凶，声音却发颤着。他听见有人在拉架，有人在说“算了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曹操应该是被拉开了，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围住的幼兽。

　　然后曹操从酒肆里冲了出来。

　　他没看荀若，低着头就往街上走，步子又快又乱。荀若瞥到了他的脸，原本那几道青紫还没消，现在又添了一道新的伤痕，颧骨处擦破了皮，渗着血丝。他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红红的，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荀若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挪开脚步，他没想到曹操还有这样的时候……

　　曹操闷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偏过头，看见刚刚那个差些撞到的人还站在那里，愣了一下。这个人怎么还在这里，看他曹操的笑话吗？

　　荀若看着那双亮得像藏着火的眼睛。他看得出来，少年的曹操正在气头上，他委屈、愤怒得很，但是还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是曹操？”荀若问。

　　曹操皱眉看他，没有答话，可那表情分明是在说：是又怎样。

　　荀若得到肯定后点头，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酒肆里面。那几个少年还在堂中，有说有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收回目光，看向曹操，声音很平稳。

　　“宦官之后怎么了？”荀若说，“宦官之后就不是人了？你祖父是先帝的定策功臣。他们骂你，不过是仗着家世。可家世是祖宗给的，不是他们自己的。他们除了家世，还有什么？”

　　曹操愣住了。

　　荀若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姓荀，名若。你祖父曹腾是四朝旧臣，拥立过桓帝；你父亲曹嵩身居要职。曹家两代经营，非靠他人之嘴所说的。论门第，也不比谁差。他们骂你，是他们没见识，不是你的错。”

　　曹操站在那里，看着荀若。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险些被踩灭的火星子，风一吹，又亮了。

　　“你记得回去包扎一下伤处。”荀若说了一句，便离去了。

　　曹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月白色的衣摆轻轻晃着远去了，干净得不像是这街市上该有的颜色。

　　“荀若。”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荀家的人他听说过，只是没见过这一位。荀氏八龙的名头，洛阳城里谁不知道？可那些都是上一辈的人了。荀家这一辈的子弟，他听袁绍提过几个，没听说有个叫荀若的。

　　此时，曹操额头上的血忽然流了下来，啊呀！他这才想到要处理伤口，于是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脸。颧骨上的伤被蹭到了，疼得他嘶了一声，可他没有停手，把脸上那几道乱七八糟的痕都擦了一遍，才把袖子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