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兰若照阿瞒》扇瑾

13、第十三章：颍川郡举荐文书 那日荀若正

　　那日荀若正在书房里给曹操讲《战国策》里“邹忌讽齐王纳谏”那一段。讲到邹忌问妻、问妾、问客“我孰与城北徐公美”时，曹操忽然插了一句：“荀若，你说邹忌是真不知道自己不如徐公，还是装作不知道？”

　　荀若放下书，看着他。“你觉得呢？”

　　曹操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他应该知道。可他还是要问，他想看看身边的人怎么说。”

　　“然后呢？”

　　“然后他明白了，身边的人各有各的私心，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曹操说着，忽然顿了一下，“所以他才去劝齐王，让齐王也听听那些不好听的话。”

　　荀若点了点头，正要往下讲，门外传来侍女的脚步声。侍女在门口站定了，轻声说：“若公子，老爷请您去前厅，说是颍川来了信使。”

　　荀若的手停在竹简上。曹操也听见了，抬起头来，看了看荀若，又低下头去，手指拨着笔杆，一下一下地转。

　　“你先看书。”荀若站起来，“我去去就回。”

　　曹操点头，没有抬头。

　　荀若出了书房，走到前厅。荀绲正站在案边，手中拿着木牍。见荀若进来，他把木牍递过去，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这是颍川郡的举荐文书。你举孝廉的事，定下了。”

　　荀若接过木牍，展开来看。上面写得清楚：颍川郡守察举荀若为孝廉，年十五，行一，济南相绲之长子。文字规整，印信俱全。荀若看了一遍，把木牍收好，向父亲作揖。

　　“多谢父亲。”

　　荀绲点了点头，在案后坐下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才说：“按规矩，你还得回颍川一趟，郡里要行乡饮酒礼，算是正式的察举仪程。之后回洛阳，入郎署，等朝廷的授职。”

　　荀若应下。

　　荀绲又说：“文书既下来了，你在洛阳的日子也有限了。曹家那边——”

　　他看了荀若一眼，没有往下说。

　　荀若垂着眼，说：“儿子知道。”

　　他回到书房时，曹操正低着头描字。听见脚步声，曹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笔尖落在竹简上，描了两笔，忽然描歪了一道。曹操把笔搁下，拿起竹简看了看那道歪痕，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竹简放到一边，又取了新的。

　　荀若在对面坐下来，翻开《战国策》，继续往下讲。可他才讲了两句，曹操忽然打断了他。

　　“文书到了？”

　　荀若停了一下。“到了。”

　　曹操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空白竹简上画着圈，一圈套一圈，画得很慢。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动身？”

　　“过几日。”

　　“哦！”曹操点了点头，放下笔，把画满圈的竹简推到一边。那竹简上密密麻麻全是圈，大的套小的，小的套更小的，像一池被雨点砸过的水面。他抬起头来，看着荀若，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可亮里头有些东西被压得很低，低到水面以下，看不见了。

　　曹操低下头，继续描字。今日描得比平日都慢，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一笔一画，像是怕写快了就写不好了。描完一张，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推给荀若看，而是自己拿起来端详了好一阵，才放下，又取了新的。

　　荀若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就这么坐在书房里，一个描字，一个翻书。日头从窗外照进来，斜斜地落在案上，比前几日又短了一截，光从案头挪到了案尾，一寸一寸地往西移。

　　描完第三张，曹操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院中那棵老槐的叶子快落尽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插的扫帚，在灰白的天色里划出几道瘦硬的痕。曹操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一扬。

　　他忽然说：“荀若，你走的那天，我想去送你。”

　　荀若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不必送。荀府门前车马乱，你来了也——”

　　“我要送。”曹操转过来，看着荀若。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平日那样歪着头，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看着荀若。“你哪天走，我就哪天来。我不吵你，就站在门口看着你上车。”

　　荀若看着他。曹操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没在十二岁的少年眼里见过。那里面有倔强，有难过，有不舍。那三样东西搅在一起，被一层硬撑着的壳包着，壳很薄，薄得像纸，可他就是不肯叫它们溢出来。

　　“好。”荀若说。

　　曹操点了点头，回到案前，把抄好的竹简收起来，放进布囊里。他挎上布囊，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荀若一眼。

　　“明天见。”

　　“嗯，明天见。”

　　曹操走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荀若独自坐在书房里，案上搁着曹操今日描的那几张竹简。他拿起来看了看，每一张都比前几日认真。他把它们收好，放在书架那一格里，和先前那些叠在一处。厚厚一摞，从春末到秋末，从第一张歪歪扭扭的，到最后一张横平竖直的。他想着，过段时间，他就把这些写了批注的内容还给曹操，让他在自己不在洛阳的这些日子里，继续练一练字。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院中的老槐在秋风里轻轻晃着，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石阶上。

　　荀若知道，等他从颍川回来，洛阳就是另一番光景了。他不再是那个十五岁的荀家少年，曹操也不再是那个整日蹲在酒肆里赌棋的曹阿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