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兰若照阿瞒》扇瑾

12、第十二章：袁绍惊曹操读书 说起来，袁

　　说起来，袁绍是在入秋之后，才真正留意到曹操去荀府读书的这件事的。

　　他先前也听人提过几句，说荀家那位若公子在教曹阿瞒读书。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那个荀若一时兴起，教几天就散了。曹操那个性子他还不清楚？坐不住，读不进，从前他爹请了那么多先生，哪一个没被气走？荀若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撑几天？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曹操还在往荀府跑。

　　袁绍觉得不对劲了。他先是听说曹操不跟他们赌棋了，后来又听说曹操不跟他们去城外打猎了，再后来连他派人去喊曹操踢毽子，曹操都推了，说“没空，要读书”。袁绍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半天，觉得不是滋味。

　　这一日，他索性堵到了曹府门口。

　　曹操从荀府回来，肩上挎着个布囊，里面装着今日抄的竹简。他正低头走路，琢磨着方才荀若讲的“子产不毁乡校”那一段，没留神前头站着人，差点撞上去。

　　“本初？”

　　袁绍靠在曹府门前的石狮子上，双手抱臂，斜眼看他。袁绍比曹操高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天然带着四世三公子弟的派头。他上下打量了曹操一眼，看见曹操挎着的布囊，看见曹操袖口上沾的墨渍，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真去读书了？”

　　曹操“嗯”了一声，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袁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急什么？我问你话呢。”

　　“问什么？”

　　袁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那笑收了些。“曹操，你跟我说实话，你跟荀若到底怎么回事？”

　　曹操看着他。袁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疑惑，有不痛快，还有一点曹操看不太分明的东西。曹操跟袁绍从小一块长大，他知道袁绍这个人，面上宽和，心里其实什么都计较。他今日堵在门口，必然不是为了问一句“你跟他怎么回事”这么简单。

　　“我跟他读书。”曹操说。

　　“读什么书？”袁绍追问，步子往前逼了半步，“你曹操是读书的料吗？你从前连《春秋》都读不下去，如今天天往荀家跑。是读书，还是别的什么？”

　　曹操把布囊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脚边。那布囊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腾起一小团尘。

　　“你想说什么？”

　　袁绍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就不绕弯子了。他抱着胳膊，往廊柱上一靠，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搁在阴影里。“我听人说，荀若教你教得很上心。你天天去荀府，风雨无阻。外面的话越传越难听，你也没避嫌。我就想问问你，荀若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他改了性子？”

　　曹操听到“外面的话越传越难听”那句，腮帮子绷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没发作。

　　“他教我读书。”曹操说，“他说话好听，写字的笔迹好看，讲《左传》的时候能讲得让我想一直听下去。我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他答不上来就喊我一起查阅书籍，从不糊弄我。我字写得丑，他就让我描红，我一张一张地描，他就一个一个字看，也不嫌烦。”

　　袁绍没说话。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衣摆微微一动。

　　曹操又说：“他不在意我的出身。你从小到大跟我一块儿玩，你知道那些人怎么说我。我走到哪儿都有人骂‘宦官之后’，你是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贵公子，年纪轻轻家里就提前给你定了字。你袁本初跟我在一处，别人不敢当面骂，可背后怎么说的我都清楚。可是他不在意。”

　　袁绍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说：“你跟他走得近，旁人会说闲话。他那样优秀的人，举孝廉在即，你就不怕连累他？”

　　曹操低着头，看着脚边那棵石狮子底下的青苔。青苔绿得发暗，贴在石座上，湿漉漉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袁绍。

　　“本初，我跟你说实话。我怕过。我听见那些人笑话他攀附曹家，笑话他何颙看走了眼，我是真的怕了。我三天没去荀府了。可后来遇见他，他跟我说‘旁人说什么与我何干’。他没怪我躲着怕连累他，他只叫我补回来三天的课。”

　　曹操说着，声音低了下来，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

　　“本初，你问我他有什么好。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我要是这辈子能做出点什么，第一个要谢的人是他。”

　　袁绍站在那里，看着曹操。日光落下来，把曹操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袁绍忽然觉得，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肩背，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从前不同了。

　　袁绍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你从前可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曹操不吭声。

　　袁绍又说：“你从前跟我打架，赌棋，骑马遛弯，从来没为谁这样上心过。你如今为了一个荀若，连棋都不下了，毽子也不踢了，人也不打了。曹操，你真是变了。虽然我还是觉得很不对劲，你……”

　　他没把那句说完。后半截话卡在喉咙口，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曹操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就低下头，把脚边的布囊重新挎到肩上。他看了袁绍一眼，说了一句“我回去了，下次再玩”，转身推开曹府的门，走了进去。朱漆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袁绍站在原地，看着曹操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日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脚，踢了踢石狮子底下的青苔。青苔湿漉漉的，被他踢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

　　走了一段，袁绍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曹府的门。门已经关上了，门前空荡荡的，只有日光落在石阶上。

　　他想，曹操那个混账小子，从小到大跟他打了多少架，从来都是一副不服输的样，摔了跤不哭，挨了打不认。可方才他说到“他来找我了”的时候，倒是十分真心，袁绍从没在曹操那里听过这样的话。

　　袁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自己前几日听了一耳朵那些话，当时没觉得什么，可如今再想想，心里竟生出一丝说不清的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走得比方才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