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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曹操爬树摘槐米 入了秋,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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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秋,洛阳城的风便不一样了。
不再是从前那种带着暖意的熏风,而是干爽的、利落的风,刮在脸上有些紧。荀府院中那棵老槐的叶子开始发黄,先是边缘镶了一道金边,然后整片整片地转成浅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碎金。曹操每回来,靴底都要踩上几片,进门时也不掸,就那么带进书房,落在荀若案边的地上,一片一片的。
这一日,曹操来得比平日稍晚。
荀若已看完了半卷书,案上的茶凉了一回,他也没催人去换,只是自己拿起来饮了一口冷茶,搁下,继续翻书。日头从窗纸外照进来,比夏日里斜了些,落在案上的光也软了几分。
门外终于有了脚步声。曹操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囊,往案上一搁,在对面坐下来。
荀若看了一眼那个布囊。“这是什么?”
曹操没答话,把布囊解开,从里面捧出一大把槐米。小荚果一粒一粒地滚出来,落在案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曹操把它们拢了拢,推到荀若面前。
“我刚刚摘的。”他说,“就在你家那棵树上。”
荀若看着那捧槐米。颗粒饱满,颜色青翠,显然挑的都是最好的。
“你爬树了?”荀若问。
曹操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手心。荀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他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树枝刮的。
“没爬多高。”曹操说,语气里有几分心虚,“我踩着你家那棵槐树底下的石凳,一伸手就够着了。”
荀若没说话。他把那捧槐米拢到案角,起身去里间取了一只空的药囊,又拿了一方素帕,回到案前坐下,将槐米一粒一粒地捡进药囊里。曹操坐在对面看他捡,看他指尖拈起一粒槐米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日光落在那手腕上,白得像上好的素帛,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脉络。
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荀若,你手真白。”
荀若的手停了一瞬,把最后一粒槐米放进药囊,收了口,搁在案角。“槐米我收下了。今日的书还没读。”
“哦。”曹操收回目光,翻开书,可翻了两页,又抬起头来,“你方才是在等我?”
荀若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我以为你不来了。”
曹操盯着他看。荀若面上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可曹操总觉得,方才荀若翻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他没再问,低头看书。可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索性也不藏了,就那样咧着嘴,低头把今日的内容读了一遍。
读完一段,荀若问他:“僖公三十三年,秦晋殽之战,秦穆公为什么哭?”
曹操想了想,说:“因为他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听蹇叔的话。”曹操说着,忽然顿了一下,“蹇叔劝他不要出兵,他不听。结果秦军败了,三个大将被晋国俘虏。他哭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
荀若点头。“你觉得秦穆公这个人,是不是明君?”
曹操皱着眉想了半天。“他打了败仗,说明他不够聪明。可他在郊外迎接败军,当众认错,不推给别人,这比很多国君都强。”他抬起头,看向荀若,“人都会做错事。看他做错之后怎么改。”
荀若看着他,他发现曹操那双眼睛里亮亮的。
“你说得对。”荀若说,“人都会做错事。做错了能改,便不算晚。”
曹操咧嘴笑了,低头继续看书。这一回他读得很认真,不再抬头打岔,只是偶尔用笔在竹简上标注几行。荀若坐在对面,看着他描字,看着他鼻尖沁出薄汗,看着他偶尔抬起手擦一下额角,又低下头去。
案角的药囊里装着槐米,淡淡的草木香气散出来,混着案上墨汁的气味,和院外那棵老槐飘进来的秋意,融在一处。
歇息的时候,曹操忽然说:“荀若。”
“嗯。”
“你举孝廉的文书,是不是快下来了?”
荀若顿了一下。他看了曹操一眼,曹操没有抬头,正低头用手指拨弄着竹简的边角,一下一下地拨着。
“快了。”荀若说。
曹操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来,看着荀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暗了一瞬,很快又亮起来。
“那你什么时候走?”
“还不一定,”荀若说:“文书下来后,要走一趟颍川,之后再回洛阳,等朝廷的任命。”
曹操点了点头,低下头说:“那还有一段日子。”
“嗯。”
“荀若,这些日子里有你陪我读书,真好。”
荀若看着他。曹操低着头,不肯看他的眼睛。不知怎么的,荀若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曹操。”荀若说,“我在洛阳一日,荀府的门就向你开着。”
曹操看着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笑里是实实在在的、藏不住的欢喜。
“那你说话算话。”曹操说。
“算话的。”
曹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院中的老槐又落了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有一片落在窗台上。曹操伸手拈起来,看了看,忽然回头说:“荀若,等这棵树明年再开花的时候,你会不会回来?”
荀若没回答。看他不说,曹操就没追问,他把那片叶子放回窗台上,转回来坐下,拿起笔,继续描字。他描得很慢,一笔一画,比平日都认真。
荀若坐在对面,看着案上那卷摊开的《春秋》,看着案角的药囊,看着窗外飘落的黄叶。
荀若垂下眼,翻过一页书。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忽然想,若是日子停在这里该多好。停在洛阳的秋天,停在这间书房里,停在这个少年还在描字、还在笑出两颗小虎牙的时候。
“写完了。”曹操把竹简推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荀若接过来看。今日的字比前几日都好,看得出下了功夫。他没说什么,把竹简收好,放在书架那一格专属于曹操的位置上。
曹操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荀若。”
“嗯。”
“你哪天走,一定要跟我说一声!”
荀若看着他。曹操站在门口,秋日的斜阳从廊下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那件深色直裾照出几分暖意。他比刚来时高了些,肩背也宽了些,可站在那里的样子,还是那个从酒肆里蹿出门的少年。
“好。”荀若说。
曹操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荀若独自坐在书房里,秋日的余光从窗纸外照进来,把案上的竹简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了看书架那一格,曹操抄的简牍叠得整整齐齐,厚厚一摞。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张的边角,纸面上还留着曹操的笔迹。
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前。院中的老槐在秋风里轻轻晃着,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线光也没了,直到侍女进来点灯。
灯亮了。荀若回到案前坐下,翻开一卷书认真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