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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匣取菱花久周旋(五)太阳雨 师妹是他的 ...

  •   纪熙冉试探道:“褚舟济?”

      一路的着急与担心,在见到她时争先恐后地堵在嘴边,褚舟济埋在纪熙冉颈窝,道:“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没说出第二个字来。

      真实的、出现在眼前的、愿意被他拥入怀中的师妹,方才脑子杂乱的想法散得一干二净。

      他开口,语调带上几丝委屈:“师妹,好吵。”

      纪熙冉知他素有头痛之症,只是不知这海风竟如此邪乎,短短一日内,便连续发作。

      而抱着她的少年,见人半晌都没有反应,指尖微微颤抖起来,好不容易安静的脑中画面重新活跃。

      他努力不着痕迹地缓缓深呼吸,但越来越晕的思绪叫心跳都变得快起来。

      褚舟济没空去管,只求纪熙冉不要听见。

      忽然,后背被人拍了两下,紧接着怀中温度更朝他贴来一步。

      “师兄。”

      纪熙冉回抱住他,一手护住他的右耳,一手在左耳旁圈住。

      褚舟济大脑轰然作响,她手沾过水后有几分冰凉,此刻亲密地贴在他耳畔,相较之下,他似乎是被太阳烤化了。

      “不吵的。只有我在说话,听见了吗?”

      五岁生辰贺礼被放到褚舟济手心的瞬间,一柄利剑穿过了他母亲的胸膛。

      女人伸出温暖的双臂环抱住他,他被柔柔地挡住视线时,母亲锋利的巨翅从后背猛然扇出,径直贯穿来者全身,其被一劈两半后的红霎时染透金色的羽毛。

      恰似残阳如血。

      群山吹响连绵的号角,古老的音韵声声慷慨悲歌,人声纷乱。

      “快跑啊!”

      “族长!”

      “救命——”

      在褚舟济心中无所不能的母亲,褚凌岳,眼神中头一次出现了堪称惊恐的神情。

      他也愣了。

      因为无论怀疑还是惊奇,他们一族,从不会有这种情绪。

      年幼的他不知所措,下意识便要展翅回到天空,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里是他们生时的来处,与死后的归途,给予超脱众生的能力,又降下最为安宁的庇护。

      可褚凌岳却摇摇头,原本要去拔出胸前利刃的双手放下,合在一起拍了拍,扬起笑脸道:“小舟,生辰吉乐。”

      母亲太过于温柔,以至于褚舟济眨眨双眼,难不成,此并非危急之时?

      她牵住自己的手,神情又重回一种慈爱的柔和。

      “是谁来了?娘,我听见大家在喊救命!我能做什么,我看不见——”

      褚舟济跳下座位,一边盲目地追问答案,一边又用自己的小手,去挡母亲身前流血的孔洞。

      他印象中从来都顶天立地的母亲,此刻显出雏鸟般的脆弱,可那种脆弱中,又带着一种无畏的了然。

      好像她清楚万事万物,也坦然接受天空的背叛。

      褚舟济当年只知晓,背叛的意思是抛弃。

      这座没有屋顶的建筑立于山之巅峰,四周穹顶尽收于眼内。而他之所以用了这个词,是因为有无数身着白衣、但身上带血的人翩然从天而降。

      整座山都被染成了红色。

      粘稠的蠕动着,从高向低流去,染透河流、淹没骸骨。

      来犯者衣袂飘飘,见他仍旧存活,先是念了句:“善哉善哉。”

      而后,手搭弯弓,箭矢飞来。

      褚凌岳一手轻抚着他稚嫩的面庞,一手微微抬起,数千箭矢便顿在空中。

      那些白衣人的面貌随之在褚舟济眼中扭曲,他们不再仙风道骨,白衣被山风搅成一团团模糊的□□,褚舟济直想吐。

      “族长。”幸存的族人围了过来,除开最初的慌乱,他们面上也同母亲一般,剩下沉静。

      褚凌岳道:“天将弃我,因何又飞?”

      血几近染透她的衣衫,褚舟济只能够起掉落在地的衣摆,双手拼命拧着上边的血珠,以为如同浣洗衣物,水流干后脏污也不在了。

      母亲轻轻牵住他的手,这或许是她能想到的,最能表达不舍的姿势。

      “小舟,天空在召唤我,也在召唤他们。可这次,天空没有选择你。”

      “什么意思,娘,不要丢下我……”

      他不懂,母亲明明是那样神通广大,能帮助那么多人解决忧虑。

      这道伤还来得及治疗,还有她停下那些侵犯者攻势时的轻而易举……

      褚舟济大喊:“娘!你们不要走!”

      可褚凌岳却显得平静:“是天空的旨意,叫他们将我族覆灭。所以,我们要回到天空的怀抱。它是那样的广博与包容,能容忍下我们一切的罪恶。”

      “什么……”

      “小舟。”母亲吻了吻他的额头,“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将奈公何。”

      身后的族人张开双臂,仰起头颅,巨大的翅膀舒展开来,金色的羽毛如道道阳光将他们包裹其中。

      危急的号角声远去了,身上的伤痛远去了,而他们自己,面上浮现出微笑。

      似有阵阵丝竹声来,那些几乎纯净到透明的落日荣光,在振翅高飞时,如日之升。

      母亲的羽翼永远耀眼夺目,褚凌岳身处其中,乃骄阳万丈。

      她从不遮掩自己的璀璨,却愿意透过枝叶繁茂的层层树叶,洒下浅金的细碎光影。

      他沐浴其中,曾感到阳光使得天空碧蓝而晴朗。

      于是,褚舟济常常想,自己有朝一日,亦会同母亲一样,从旸谷展翅,接过太阳。

      可望着眼前逐渐失去生气的母亲,他忽然觉得,这片天空大抵是假的。

      它不肯庇佑自己的子民,反而收回了他们的生命。

      褚舟济不懂,为何族人不再反抗?

      他们明明有着大千世界中,无可匹敌的智慧,却被天空召回,不知去赎何罪孽。

      褚舟济不想朝上飞去,便只能朝下坠去。

      望着不断上升的天空,他第一次产生了那种名为怀疑的情绪。

      天是真的吗?

      阳光何在?

      血红的残阳一口一口地吞噬掉山中动静,唇边流下鲜红的汁水。

      天空欺骗了他,而太阳逃离。

      从那之后,他跑了很多路。从血红的山峰跑到闹市,可天如影随形,叫他几近发狂。

      五岁的孩童只愿在夜深时朝前跑去,因为他不清楚是自己看不见,只以为是天终于肯消失。

      忽然,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很多人出现。

      来者劈手抢过他的烧饼,得意洋洋地跑开,却在下一瞬被疾驰的马车撞飞。

      褚舟济下意识去够,可那人竟然重新站起,冲他做了个鬼脸跑远了。

      闹市之中,他的头越来越痛。

      来来往往的大街,雕梁画栋的古城高楼,褚舟济被挤来挤去。

      他看见,很多人经过又折返,打架时抡飞的商贩摊子,竟又自己回去了。

      好生奇怪。

      天怎么了?

      他被天抓住了。

      继续跑!

      不知道去哪,总归是朝前跑,跑到没有这片天的地方为止。

      可眼眶内忽然下起雨来,行人也开始跑,或往回家的方向,或暂时找个避雨的屋檐。

      只有他疑惑,这分明是晴天。

      直到有跑过的人,没看见这么小的孩子,将他狠狠撞倒,摔在地上时,恰好倒在了不知谁丢下的一根银针。

      细细的针头戳进指尖,他本能地喊痛,可再抬眼看去,原本流血的指尖竟是安然无恙,而撞走他的人远在两条街之外,根本不够来推倒他。

      褚舟济的泪水无声翻过鼻梁,他抬眼与天对视——

      原来你真是假的。

      忽然,头顶多了两只小手。

      他疑惑地歪歪头,却听身旁的女童说:“师兄,你在说什么是假的呀?”

      褚舟济回头,纪熙冉正笑着看他。

      蓝天青草地,小女孩扎着双髻,绑着长长的鹅黄发带,她没得到答案,有点不高兴,但依旧笑着说:“回答我嘛,什么是假的?”

      莫名地,他敏锐察觉到对方笑容下的无措,褚舟济不想让她有一丝这种情绪。

      于是连忙道:“我说天是假的。”

      “为什么?”

      她没说“怎么可能”,也没说“你在胡说什么”,只是单纯地想用他的角度来看看世界。

      那双圆圆的眼瞳中,浅棕的琥珀将他封存。

      褚舟济诚实道:“我不喜欢这个天,因为它是假的,可我无能为力。”

      这个问题对四岁的纪熙冉来讲,显然超出所学。可她还是笑着,甚至张开双手,抱住褚舟济正努力去感到潮湿的身躯。

      “可我是真的呀。”

      褚舟济怔住了,是啊,她是真的。

      天是假的没关系,他师妹是真的。

      哪怕天从不对他仁慈,但他早就跟着纪熙冉进到岁寒阁,不再需要天的庇护。

      不等他有动作,纪熙冉忽然后撤出点距离,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举过他头顶,笑道:“实在不行,以后我来当你的天。”

      “可是……”他抬头看向那双白嫩的手心,“天有变化。”

      “这个不难,你想要什么?”

      纪熙冉边说边摆出姿势,一手在上,一手在下挥舞,“这个是雨天。”

      转而又一手握拳,与另一手齐平。

      “这个是晴天。”

      褚舟济边看,边随着她笑,问道:“这些天气我都知晓,今日放晴明日下雨,大后日又会刮大风。”

      “你怎么知道!”

      小女孩眼睛亮亮的,抓住他袖子道:“师兄,我也想知道以后的事情,你教教我嘛。”

      “因为天是假的,所以我知道。”

      他说这话时,半分夸耀的语气都没有,可是看见师妹那双期待的眼睛时,褚舟济又有点开心。

      他不清楚这种情绪何来,又多解释了两句:“所有人的未来,我都知道。”

      “那我会成为仙门最厉害的剑修吗!”

      褚舟济毫不犹豫地便说:“会。”

      “这个你也知道!”纪熙冉更开心了。

      他没肯定,也不否认。只是将目光落在纪熙冉身后的小木剑。

      这样无论风吹日晒都会开锋的剑刃,和她没到开蒙年纪便敢下山除妖的勇敢。褚舟济不用去看,便知道他师妹定能心想事成。

      纪熙冉又有些发愁:“可你说天是假的,那这个会不会也是假的?”

      “不是!”

      他语速飞快地否认,在师妹难过的情绪泛上来前,五岁的小脑袋急急忙忙想出个办法:“只要有不同的事情出现,天就是真的。”

      “比如什么呀?”

      褚舟济垂眸,认真思考。

      熙冉,熙冉。

      太阳冉冉升起。

      他顿住了,抬眼间,有光晕划过纪熙冉比作晴天的手势,在褚舟济眼中,就像她同时在挥舞那阵雨。

      褚舟济有些想哭,原来他的太阳在这里。

      所以,他说:“太阳雨。”

      不是天没选择他,是他心甘情愿让师妹来做他的天。

      褚舟济在纪熙冉怀抱中,真真切切地活着。

      如今,他的太阳雨依旧将他笼罩住。天空碧色如洗,阳光普照大地。

      纪熙冉放下手,轻轻抚摸褚舟济宽阔的脊背,“听我说就可以了。”

      她是他的天。

      是他独一无二的太阳雨。

      是他真实的世界。

      好半晌,褚舟济才站回原处,纪熙冉笑道:“不会说话了?那你问我有没有事吧。”

      “你没事吧?”

      纪熙冉冲他眨了眨眼,笑道:“我打赢了。”

      “什么啊,我没输好不啦。”

      那边云之月也借着风回雪的手站了起来,不知是不是纪熙冉的错觉,她总觉得云之月脸色更臭了,而且多了分欲言难止。

      显然,云之月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性格,当即道:“这是你道侣?光天化日之下,抱在一起,羞不羞。”

      纪熙冉下意识与褚舟济对视一眼,奇怪道:“他是我师兄,刚刚身体不舒服,我帮帮他而已。”

      “师兄?”

      云之月几乎要凑到纪熙冉跟前,朝风回雪指到:“他也是我师兄,我们才不会像你们这样呢。”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四五岁便拜倒师尊门下。”

      纪熙冉想了想,她也经常这样黏着去抱姐姐,补充道:“家人嘛,也正常。”

      褚舟济偏过头,垂落的发丝遮住没忍下来的笑意。

      云之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朝风回雪看去。可对方眼眸恭敬垂下,从未看向她。

      不知作何感想,云之月下意识捏紧了衣摆。

      而看着眼前人的面庞,纪熙冉忽觉脑内神经被一挑拨,再看了眼风回雪。

      默默将二人名字在嘴里咀嚼,云之月、风回雪……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恍然间,她道:“你们是洛河神音?”

      “正是。”

      云之月眉毛一挑笑道:“怎么,你才认出我啊。我可是在救你上来那会就认出你了,真是奇奇怪怪的本命术。”

      这十年来,结海楼所辖区域水患频发,与之伴生的便是各类妖物,搅得百姓生活不得安宁。

      早些时候,因为海洋妖物数量实在庞大,水患频生,仅凭一己之力难以全部清除,结海楼曾多向多处仙门求援。

      但近两年,结海楼渐渐停止了求援,并非是水患减少,而是一凤头箜篌和一官帽头阮横空出世。

      据在场百姓所讲,先听一道凄清的阮声悠悠飘来,周身遇到妖的恐惧与惊慌,便若被林下清风吹拂般消散。

      接着琮琮箜篌之声袭来,不等作出任何反应,婉转幽渺的曲已从八方漫来。

      箜篌与阮合奏,温润藏骨,如佩相击。一曲终了,妖物便随袅袅余音散于空中。

      声音具有极强的传播力,找出闹妖患处中最为集中的一处下手,剩下的便不攻而破,从而效率大大提升。

      纪熙冉也曾好奇,有如此好的法子,为何结海楼先前没人用过?

      此番亲眼见过云之月后,恍然明白,如此大规模且强劲的杀伐乐,只有她这样桀骜的人能弹出。

      且当要对无辜人士造成精神污染时,风回雪的阮声便能补上,让她毫无后顾之忧。

      二人名讳出自《洛神赋》,所修为乐,来时又如神兵天降,百姓便将其称为洛河神音。

      这称呼随着剿杀的妖数量上升,仙门中也开始广为流传。

      只是纪熙冉瞧着,这二位倒像是……不熟?

      但这并非她此番功行所虑,重新莞尔道:“能跟你交手一场,是我之幸。”

      云之月撇撇嘴,开口道:“你是除了我母亲外,第一个在海上,我不能说完全赢了的人,你蛮厉害。”

      惊诧一瞬,纪熙冉眨眨眼,立刻露出个笑脸,道:“你也是你也是,因为你自己够厉害,摹拓你的招数才能发挥出更大威力。”

      云之月脸一红,转过视线不看她了。

      这时,远处传来嘹亮的号角声,醇厚若从大地心脏中发出,经由海面时激起朵朵浪花。

      云之月脸上一喜,道:“结海楼来了。”

      没等纪熙冉和褚舟济反应出她话中意思,瞳孔中顿时映照出,串串海水犹如遇到断崖般,呈瀑布之势往更深层中隐去。

      海浪围着那凹下去的圆心不断翻滚,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若万千珍珠滚落。

      “泠——”

      一道空寂的泛音飘来,水珠滚落处,覆着淡蓝琉璃瓦的飞檐缓缓探出头,檐上铃铛随风晃着,却没半分声响。

      不等纪熙冉做出反应,第二层、第三层……紧随其后,檐角参差,被绵长笛声托着往天上涌。

      古琴声清、洞箫音润、古筝歌亮,三者钩织在一起,将整座楼宇在面前恢宏地铺开。

      忽然,先前的丝竹声瞬间如同百兽遇王,齐齐低伏了下去,一道庄严的编钟声音从楼宇深处传出。

      厚重的苍蓝色大门朝两边徐徐打开,满空琴箫声便稳稳托住,在海天之间撞出连绵的回响。

      天光乍泄下,铁画银钩的三个大字出现在眼前——结海楼。

      仅听说的场景在眼睛蓦然展开,纪熙冉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开肋骨。

      旁边的云之月先往前迈了步,又回头拽了拽她的衣袖:“傻站着干什么?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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