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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匣取菱花久周旋(六)烟涛乱 年少春风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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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滔海水击浪喧,纷纷管弦丝竹乱。四人沿白玉长廊朝主殿走去,一路无话。
纪熙冉敏锐察觉出,云之月似乎在紧张什么。
那双圆圆的浅灰色眼睛时不时皱起,脚步也忽快忽慢,显然是心里想着事兀自朝前,又想起还有同行人又渐渐放慢步伐。
她不甚好奇,只默默打量结海楼流光溢彩的建筑。
结合褚舟济告诉她樱皓的身份,思考起礁石岸上那些村民,有无可能是结海楼用来探她的石子?
多疑到这个地步,令纪熙冉都讶异自己的变化。
只是她也曾信过眼之所见,却换来坟前昙花一朵。
褚舟济一直跟在纪熙冉身侧,稍落后她一步,使得剑柄正对垂落的右手,便于她随时取用。
只瞧面色,倒像是在出神。
细看半晌,才能辨出,他眉间皱起,时不时抬手摁摁太阳穴,似乎是方才的头痛仍有残留。
这说明,他脑内又多出似真似假的画面与声音,而这些的来源,此刻不慌不忙地走在最后。
风回雪眼眸安静地垂下,沉稳的四方步随云之月的速度前进,却始终在她身后,不肯上前。
他本就浅淡的发色衬着苍白的面容,叫那身急管繁弦的门生服都显得哀丝豪竹,人如夜露下的荷花,只泛出淡淡莲粉。
对于褚舟济前后判若两人的变化,他自认,同纪熙冉的交情,并不到可以提醒她的地步。
再者,他与纪熙冉并不熟识,其二人师兄妹多年,情谊深厚,怎知她知不知自家师兄性情如何?
况且,褚舟济到底是收着力的。
风回雪收到门生来报,那村民伤重在嗓眼,半年不能说话,其余却并未伤到要害。
设身处地去想,若有人欺骗云之月使她或有性命之忧,自己又……
他步伐错乱一瞬,眼睫小心抬起,又落回。
罢了。
四人各怀心事,直到云楼主座下的主事前来接待。
荀醉仪礼貌告知,月下海东边闹了大灾,云楼主已亲自前往,若有急事,可先告知于她。
纪熙冉眼瞧云之月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先回礼,却在荀醉仪打算再次开口时,抢先道:“我岁寒阁千里迢迢来相助月下海水患,敢问贵楼的道扬清誉,扬的是紫气,还是尘灰?”
“喂,你——”
云之月当即对此等已算是冒犯的言语开口呵斥,荀醉仪微扬手拦下。
说来奇怪,这云大小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高傲模样,自打进了结海楼,那层骄横的屏障,竟是随着不知何时端正挂好的玉牌碎开来。
纪熙冉浅笑嫣然,不动声色地将这一频繁出现的奇怪之处划入功行范围,这结海楼当真如其名。
海面之上,居高声远;海面之下,万籁共响。
在她与荀醉仪对视时,对方亦完成了对她的初次考量。
话语乍听只觉年少意气狂,直白惹人恼。
可纪熙冉唇边上扬的弧度,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她知道这话难听,因为她故意的。
与云之月海上比武是误会,但被礁石岸村民骗去喝海水,结海楼半点责任也无?
荀醉仪深谙世事,当下便欠身赔不是:“纪仙师、褚仙师,结海楼事物纷繁,偶有顾此失彼之处,故邀诸位各展风姿,共襄此事,该我们言谢。”
“但——”她话锋一转,“正因道扬清誉,心怀博爱,方广济世人,更需诸位携手前行。”
一番话讲出来滴水不漏,既态度诚恳地认下错,却又用大义之名堵回了纪熙冉的发难。
既说结海楼办事有疏漏,那便大方承认,巧辞为若非我们愿意救世,才有你们发挥能力的机会。
纪熙冉听懂言外之意,笑容不减地略一颔首,顺着她往下说。
“既如此,眼下要紧之事,便是先请派出船只,搜寻海上是否还有遗失民众。再者,调查清楚,何人在冒充结海楼,不能任其施为。”
荀醉仪深邃的眼窝中划过一道探究,似是没想到纪熙冉竟在发了个大难后,轻飘飘翻过?
但她也知轻重缓急,且对方言之有理,赞同地投去一眼,却也不忘问:“两位仙师远道而来,本应在楼内暂作歇息,但玉牌丢失乃是大事,需要我们协助出具文书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与自家少楼主竞争六德英杰的四位强劲人选,有两位站在她身前,叫荀醉仪如何不警惕。
想到这,荀醉仪不经朝纪熙冉空荡荡的身侧投去一眼,却在收回视线时与褚舟济目光相撞。
对方见她收了打量的目光,便撤回视线,重回某种看似出神的状态。只是无意间,身体离纪熙冉更加近,鎏金的剑柄几乎贴住她的手心。
没有仙剑能加得三才分的功行甚少,若有结海楼背书作偿,收几个剑修门类外的三才分,倒正好能弥补她因无剑而缺的。
正如她所料,纪熙冉接话道:“荀主事高看我师兄妹啦,惊鸿大典在即,玉牌丢失并非小事,诶,我想不起来——”
纪熙冉回头看向褚舟济,问道:“师兄,你排三才榜第几来着?”
被她问话的少年,顿如喝了灵丹妙药般打起精神,眼间余出的笑意又使这药加了蜜饯。
“第十。”
“哦。”纪熙冉点点头,为难道,“可玉牌丢了,分数就不算了。惊鸿大典后要评六德英杰,这可如何是好?”
这下云之月也听明白了,风回雪眉间亦染上不悦。
云之月当即便道:“亏我刚以为你是个好人,都说了这事与我们结海楼无关,他玉牌丢掉是他自己不小心,怎么,听你这意思,是要我们结海楼将这分全赔给他?”
风回雪却在想,难怪褚舟济从进入结海楼后便魂游天外,半点不过问玉牌之事,原是有师妹撑腰。
纪熙冉不回云之月的话,只与荀醉仪对视,似乎真是一个小门生,陡遇变故,不知如何是好。
荀醉仪到底历经世事,面上看不出怒气,只不卑不亢地答道:“既是三才榜前十,若因我结海楼丢失玉牌,从而与六德英杰失之交臂,实在不胜惶恐。”
“荀主事无需紧张,我师兄不比我厉害,想必与云仙师孰高孰低仍有考量,所以这玉牌倒也不急。”
“好一个嘴翻舌辩,你这意思,不就是说我们故意搞丢他的玉牌,好叫我和师兄入选六德英杰嘛!”
云之月气急了,连荀醉仪的面子也不看,与纪熙冉吵起来:“方才你我不过平手,又何以见得六德英杰你我定是对手,大不了,我不选这玩意!”
“少楼主。”
“月师妹……”
身后二人同时开口,相互对视一眼,风回雪又默默垂下眼帘,只低声提醒道:“她没有这个意思。”
荀醉仪也叹了口气,云之月就这般跳入纪熙冉挖好的坑。
眼见自己目的达成,纪熙冉的笑容终于由衷几分。
出气也出够了,铺垫也到位了,她悠悠道:“不过我这师兄无心三才榜,位列第十不过是方便与我这个第九并肩,所以有没有玉牌,都不重要。”
三人惊诧抬眼,不懂她此话何意。
若认了玉牌是丢在结海楼的管辖不力,那便要拱手送出相应的三才分赔偿。
不说哪些门生自愿,这事传出去,结海楼颜面何在?
若不认,云之月与风回雪则会成为众矢之的。到那时,究竟是不是结海楼为保自己门生而做的圈套不再重要,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才会成为头等要事。
“既然如此,想请结海楼——”
纪熙冉语调一顿,几人心跟着一跳。
“为我二人出个嘉状。”
嘉状?
荀醉仪有些不太确定的问:“只要嘉状?”
纪熙冉笑道:“万钟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我二人来此,是相助无端水患与鲛人一事,玉牌既已丢失,有三才分也毫无意义,不若要个嘉状,算做勉励。”
嘉状不可换作三才分数,若如此,相当于他们二人千里迢迢来就只是降妖,且帮助别人拿分了。
云之月手本已摸到泣露,想着若纪熙冉再胡搅蛮缠,便弹道追逐音,与她重回海上论武。
眼下听她这么说,自己又为方才的冲动红了脸。
明明水患频发、鲛人忽起,茫茫月下海或许还有灾民等待相助,她却在这计较一星半点的三才分。
她平生最是厌烦因分助人之流,如今,自己却在潜移默化中受到影响。
云之月心下羞赧,嘴上却不肯松懈,哼道:“这有何难,我自会向母亲说明情况,给你们就是了。”
“那便多谢啦。”
纪熙冉朝她走近一步:“事情解决的话,我们商讨下查案方向?”
云之月不自在极了,扭着脸道:“随你。”
她一指某个方向:“卷宗在那,同我来。”说完,便同手同脚地跺着地走了。
纪熙冉努力忍回笑意,清清嗓子朝荀醉仪略一施礼,便带着褚舟济跟上。风回雪依旧走在最后边。
可前面二人忽然一顿,一左一右地替他让开中间的道路。
“这是何意?”
褚舟济望着纪熙冉,纪熙冉理所当然地看向他,道:“我们要一起查案了,你不必这么拘谨。跟我们在一起紧张的话,就走你师妹后头吧。”
风回雪浅淡的目光掠过丝不明情绪,婉言谢绝好意:“不想,不必,不用。”
纪熙冉对这毫不客气的三个拒绝无所谓,她一向尊重他人意愿,既然风回雪不愿,她才懒得管这里的弯弯绕绕,转身大步离去。
半刻前还热闹的主殿又只剩海浪哗哗作响,荀醉仪静立原地半晌,方才离去。
她过主殿雕着伯牙鼓琴图的双阙,沿随海水东去的紫红色马安藤和白嫩嫩的天蓬草走道,一路经过多处弯折廊道,停于一四角亭外。
匾上书着三字:无忧亭。
荀醉仪恭敬拜下,“启禀楼主。”
孤傲的背影略停划动水面的手,道:“见到她了。”
“是。”
“长什么样?”
荀醉仪完完整整地叙述出纪熙冉的面貌特征,在诉及那两条长长的鹅黄发带时,稍有停顿。
这片刻功夫,云千载已在水中还原出少女的模样。
刚及笄的年纪,眉间的意气风发仍带着些稚嫩。因作画于水,有纹波生于其上,被她刻意留神强调的发带漾动,没被雕琢的身躯分毫未挪。
云千载手一挥,散了这画。
“如何?”
“水还孤峰,冰畔垂柳。”
“很少见你有这样的评价,可带有私心?”
听楼主并非责怪,荀醉仪一五一十道:“她没要三才分,只要了嘉状。”
“嘉状?”
云千载转过身来,高盘的发髻下,眉眼沉着肃穆。她起身,宝蓝色的丝绸楼主服如水般流动,道:“师出有名,嘉状开路。”
严肃的面孔生出几分笑意,望着“无忧亭”三字,不知在对谁说:“你这小女儿,当真有趣。怪不得,会选了她。”
话音戛然而止,云千载想起那人听不见。
可或许她今日竟狼狈到要躲着纪熙冉,荀醉仪又伴她多年,难得多说了句:“你说,她会不会怪我?”
“纪阁主爱女心切,但与您亦是莫逆之交。”
“呵,莫逆之交。”
云千载重新靠回椅子:“我这个友人做得当真够格,她临终前只拜托我这一件事,我都没能办到。”
想起方才水面中那张面孔,她道:“你描述失真了。”
荀醉仪弯身赔罪。
好半晌,云千载才道:“还是,我想她了。”
怎么会那么相像?
她知道自己不该怪荀醉仪,是她自己将纪熙冉绘成了纪无虞。
最怕见是故人面。年少春风得意,策马天下,剑是芙蓉剑,乐是长啸音。而灯疏影散后,徒留一人,独坐亭中。
“六德英杰的非明文规定,同等分数下,优先考虑嘉状孰多孰少。只是要了嘉状便不能得分,是以少有人去赌。”
短短半时辰,既替岁寒阁挣回颜面,又表明态度,使同伴归心。
同时也不忘,当着云之月同风回雪这两位榜三和榜四面下,瞒天过海。
云千载忽然想,原来她失去纪无虞已经这么长时间,长到她的小女儿都已亭亭而立,有了如此敏慧之思维的年纪。
想起些什么,她追问:“你刚说她二人在月下海打了一架,结果如何?”
“势均力敌。”
她收了笑意:“海上的势均力敌是输。叫云之月晚些来见我,不许风回雪替她。我倒要看看,为何旁人做得最好,她不行。近日修行是不是又懈怠了。”
荀醉仪刚想解释,少楼主每日雷打不动地练四个时辰的箜篌,本命术将她浇得都染了几次风寒。
可云千载不会在意这些,她只知道,她的女儿,居然不如旁人。
说完,她又看了眼“无忧亭”三字,摆摆手叫荀醉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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