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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维叶萋萋岁华织(十)燕喜 为什么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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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水镇宝马雕车,脂粉香道尽喧闹。
一个县令的离去,被这场热闹的喜事丢入湖里,连个水漂都没瞧见。
朱门华宇前,立一白衫女子。
墨色长发高盘成毛茸茸的双环望仙髻,间中衬着素白羽翎。数股发丝又编成两道麻花辫,顺肩侧垂落身前,辫间也串着绒花,叫人一瞧,便知道是个好脾气的。
她正手捧蜜饯朝来来往往的众人分去。
在这个不太富裕的小镇,蜜饯算是昂贵物品。起先有人看这不取分文,便一哄而上,却通通被另一脸覆面纱的青衫女子挡了回去,这才开始老老实实排队。
有人不明所以地排在队伍后边,问:“这是哪位小姐要出嫁?”
“我也不清楚。昨夜刚搬过来的大户人家,据说祖上是王侯世家呢,叫什么来着,叫……”
那白衫女子笑吟吟地开口:“今日冉小姐成亲,喜宴午时开始,大摆流水席三日。诸位有空的都来一同乐呵乐呵。”
此话一出,原本喧嚣的人群声势更大了。
流水席不固定桌数,来客就开,吃完再上,食材、厨师、仆役连轴转,总花费惊人,更何况还是大摆三日。
当下再无人对这位冉小姐的富庶身份感到疑惑,立即都道“佳偶天成”“百年好合”。
生怕自己在这富贵席面吃撑,有人嘟囔了句:“吃坏了找医师,不得要银子么……”
不成想,白衫女子耳力极好,闻听此言犹豫半瞬,接道:“我给你治。”
定睛瞧去,这哪是什么小侍女,分明是灵蕙。
此刻接了话的她心里欲哭无泪。
怎么又在外边暴露了自己会医术这事,万一给他治不好声名尽毁,万一给他治好了,后边不好了,岂不是又要怪她……
瞧她神色紧张,一旁的青衫女子拍拍她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安心好啦,我在呢。
灵蕙望着眼前这具与纪熙冉相像九分的傀儡,紧张之心竟真的稍稍缓解。
当时熙冉来找她,开门见山说自己要成亲了。
灵蕙带着刚下值的两个黑眼圈,觉得自己大抵是要飘飘乎而遗世了。
好半晌,才憋出几个字:“你刚及笄不久,纪阁主会把褚舟济当灯笼挂的。”
许是实在太累了,她说出这话的时候,脑海中还浮现出当自己下夜值,有更亮、更精美的灯笼作伴……
“是不是很震惊!”
灵蕙麻木地点点头,“感觉心脏已经乘着青牛而走了。”
纪熙冉却笑得开心,“太好了,既然你们都很震惊,三人成虎,此计可行。”
具体要做什么,纪熙冉也没讲,总之要她在门口撒糖,并且宣扬“冉小姐”是王侯贵女,今日要同上门女婿成亲。
身份悬殊的亲事简直是天然的噱头,有人祝福、有人不关己事、有人想来请教请教。
眼瞧着纪熙冉说的“越铺张越好,阵仗越大越好,最好祈水镇居民,全都知道此事,家家户户都来吃席。”的目标将近,灵蕙默默祈祷她能一举成功。
而这位被议论纷纷的“冉小姐”,此刻正专心调整着十指上丝线位置,垂落的线另一头,若姜太公钓鱼般,不见绑着东西。
褚舟济推门而入,道:“她来了。”
“拿喜糖了么?”
“没。”
虽不知道纪熙冉为什么问,但今日发出去的蜜饯全是蜂蜜柚子味的,她很喜欢吃。
于是怕她难过,褚舟济又补充了句:“许是她不喜欢这个口味吧。”
纪熙冉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来的是昙女本人?”
“那也没这么猖狂。一刻钟前,五里开外,有朵昙花顺着风贴到树上,那个位置能将咱家一览无余。”
这宅子是纪熙冉昨夜买的,庄宅牙人起初还嫌时间太紧,不乐意接,但她只说了几个字,原本躺着抠耳朵的牙人立刻满脸堆笑。
“房子越豪华越好,佣金翻倍,明日午时要。”
“我辰时便送红契到贵府!”
灵蕙听说时还啧啧道:“奢侈,当真奢侈。”
纪熙冉笑得认真,“尘世间,八成能用钱直接解决的问题,反而是最简单的。”
褚舟济蹭到旁边坐下,见她动作已熟练起来,不禁好奇道:“这个指挥起来什么感觉?”
“感觉跟自己玩木头也没什么区别,你要不要试试?“
“好。”
他将手乖乖搭在桌上,等纪熙冉解下给自己。
不过此刻纪熙冉玩到兴头上,根本懒得再绕一次,便扬扬下巴,“手给我。”
褚舟济依言伸手。
纪熙冉就着现在的姿势,将自己手心放入他手中,接着一根手指接一根手指地慢慢退出,再将那些丝线绕到褚舟济指尖。
第一根和第二根她换的动作还不太熟,不经意间,便会摩擦到褚舟济的手。且这线太细了,尾端又不在此处,她只好将头低下些,仔细辨别。
不过到第三根的时候,她便掌握了窍门,端端正正地缠了过去。
正当她疑惑,怎么这人指尖逐渐从凉变热时,抬头却见褚舟济根本没注意自己手间动作,反而扭头看向窗外。
纪熙冉顿时不乐意了,“我辛辛苦苦给你绕丝线,你居然不好好学?”
褚舟济难得没多说话,只是将自己的身躯更往后边的阴影藏了藏。
“我……我,没有不学。”
听他声音不对劲,纪熙冉收了神色问:“怎么了,没休息好吗?”
说着便要伸手去试探他额头温度。
不料褚舟济猛然起身,椅子与地面划出刺耳响声,“没事没事没事,我再出去探探昙女有没有回来!”
不等她反应过来,这人便跑开了。
纪熙冉莫名其妙一会,才喊道:“早点回来啊!我的线!”
古殿碧树晴日好,一道红墙分残阳。
褚舟济靠在一门之隔外,脑袋紧紧埋入摊开的掌心。而秋季不知道哪来的樱花,掉落在他脖颈一路延伸至耳尖,就连呼吸似乎都染着花香。
闭上眼睛,方才的情景更为清楚。
他连续调整了好几次呼吸,才勉强将嘴角的笑意压回,重新走进去。
纪熙冉见他回来,不等开口,便听他笑眯眯地讲:“师妹,我给你缠回来吧。”
纪熙冉无所谓地伸手,只是觉得褚舟济手也太不灵活了。
自己指挥着他缠,绕一根线还要这么久,好不容易缠上了,他又说不好看,解下来,指尖扣下重新穿来穿去。
她等不住了,索性戳戳对方肩膀,叫他陪自己演练起戌时要讲的台词。
“郎君,你因何来此?”
“我闻窈窕淑女在水一方,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故前来求娶。”
“那你可知,我是何人?”
“是我……”
褚舟济忽然不接了,只是看着纪熙冉。
纪熙冉以为他忘词了,便张口要自己说下去,不料他忽然道:“晴时雨,五色露,雾中虹。愿几回得以花下同坐吹箫,为姑娘,风露立中宵。”
后半句是纪熙冉写好的词,化用自义山先生的无题诗,原本前半句应当也出自这首诗——
“昨夜星,今时风,灵犀心。”
被褚舟济这么一改,纪熙冉竟品出几分新意,“怎么突然说起风雨阴晴来,还都是不常见的。”
“何止不常见。”褚舟济笑笑,“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好吧,那一会说你改的也可以。”
“哦——”
褚舟济还是笑着,“我忽然想起来原词了,但是呢,忘记我刚刚说的什么。”
纪熙冉捣了他一下,不知该气该笑。
眼瞧着十根线重新缠回来,她动动手指,屏风后随之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似是什么东西打开盖子坐了起来。
“我可是认认真真雕刻了一整晚,不知得几分雨宫主真传。”
纪熙冉来不及学会用傀儡戏勾牌,便改进成了十条红线。
虽其若无饵之钓,却在她眼底无所遁形。连带褚舟济都一并瞧见,红线紧密相依,尾端系住眼前这对新人的好姻缘。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丝线随着她的话将二人紧紧绕起,一圈接一圈,颜色也被那红得耀眼的喜服染透,最后停在心口处。
“天长地久有尽时……
屏风被轻轻推开,凤冠霞帔的女子垂眸而立,有人搀着她,交到新郎手中。
新婿言笑晏晏,轻轻拖住她的手,防止她被那顶织金妆花缎的盖头绊倒。
谁家宝带绣鸳鸯?
花烛下,凤冠霞帔,乌纱绛袍。
众人手执筷箸,边嚼着口中珍馐,边恭祝新人。
随高亢的唢呐声一响,两只龙凤花烛顿时喜气洋洋燃起。二人在众宾欢中,朝前边的天地桌走去。
整个喜堂成了一座红。
天是飘动的胭脂红,地是沉重的毛毡红。人行动起来时,腿弯、手腕、身体,是流动的红线红。
唯有新娘盖头上的刺绣是金的,随着不稳的步伐一摇一晃,倒下去,又穿上来。
不知谁被这恩爱景象迷了眼,叹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天地桌屏风后,纪熙冉忽然一抽食指,本来就看不清路的新妇,立刻朝前跌去。
眼瞅着要摔,她再一扯无名指,新郎赶紧伸手,将妻子稳稳接住。
满堂宾客喝彩。
忽然有人喊道:“你将她抱起来,不就好了?”
顿时引来一阵欢笑附和。纪熙冉从善如流地听取建议,让新郎抱起自己看不清路的妻子。
有说书先生感叹道:“哎呀,当真恩爱。”
有已成家的人酸涩说:“谁知七年后还能不能如此?”
有未成家的满眼艳羡道:“当真是好郎君啊。”
纪熙冉面上神色不显,似乎正全神贯注地操控新人恩爱。
忽然有孩童跑到路前,挡住了二人去路。
褚舟济示意:要我赶走?
纪熙冉摇摇头,笑道:“给我们的新人一点机会吧。”
说着,便停了手中动作。
两具身着婚服的傀儡顿时不再行动,孩童问道:“为什么你要抱着她呀?”
主人不下命令,傀儡不言。
旁人只道新人害羞,热心地开口:“因为姐姐带着盖头啊,看不清路,所以哥哥要抱着她。”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憨憨地笑起来。
忽然,她说:“那你把她的盖头取掉,你们一起朝前走,不就好啦?”
纪熙冉一听,好方法啊,中指无名指交叠,便要让新郎去掀盖头。
不料周围人忽然大喊:“不可!”
“这怎么行?”
“为何不行?”新娘开了口,“我愿意。”
众人还是摇头。
纪熙冉可惜地叹了口气,操控着新郎将她放下,道:“既然这盖头是驱邪的,还要保留洞房花烛的最后一点神秘。不如换我来,她扶着我便好。她也没见我今日容貌,总归这惊喜还是在的。”
反对声更大了。
“这样不行,那也不行。”纪熙冉妥协了,“好吧好吧,那便这么走吧。”
众宾又欢笑起来,道着“这才对嘛,百年好合啊。”又吃起自己的菜来了。
徒留两位主角,呆愣台上,丝线突如其来的停止动作,令他们无法继续下去。
便在这时,新郎忽然拂开新妇的手,道:“不成婚了!”
又怎么了?
众人皆是茫然,听他道:“方才我想起,婚前你答应我,要叫你娘跟爹出十万嫁妆,可时至今日,我别说雪花银了,便是连张纸都没看见!”
哎呦,这人家家事,众人面上皆闪过不宜多听的样子,却诚实地把耳朵留在原地。
新妇也恼了,“难不成你与我成亲,就是为了银子么,你不是说,你心悦我吗?”
“我是心悦你,但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好,既然这样说,嫁妆是我家人让我们共同努力,把日子过得舒坦拿出来的礼金。你家虽不富裕,是不是也该略微表示?”
新郎当即不乐意了,横眉竖眼道:“荒唐!你怎么眼里只有银子,难道因为我贫穷,你便不与我成婚了?”
众人更不明所以,这新郎怕不是还没吃酒便醉了,人家若真嫌弃你,何以摆酒席?再者,不是你先挑的理吗?
更何况,今日这二位不入洞房,他们怎么吃三天三夜流水席啊?
刚要开口劝,新娘却砸下一记重磅消息,“好啊!既然如此,我家刚帮你捐出的县令老爷,你也是别做了!凭你的真才实学去参加科举?”
纪熙冉想想,恍然大悟,“不如从路边找条狗,到试纸上踩两脚!”
这下可没人敢上前劝了,满堂悄声议论,纷纷如雨,脑中都想起来一个人。
若他要上任新的县令,那原县令呢?
而且不科举,仅凭雪花银堆路,这方式怎么听起来还是个世卿世禄的……
眼瞧原本要上前去劝的人止住了脚步,耳闻方才喝彩的敛了声息。纪熙冉忽然问:“诸位,这可如何是好啊?”
新娘的盖头还是没掀,声音从那后头透出来,像是被浸湿的棉被。
面对别人的家事,大家都不开口了,生怕染上是非,将来得罪人洗不清。
龙凤花烛依旧噼里啪啦地爆出火星,忽然,新娘提议道:“那要不继续拜堂?”
新郎面上表情又重归淡然,“行。”
于是,二人又朝前走去。
没走几步,安静的人群中,有谁叫道:“哎呀,怎么下雨了?”
“下什么雨,这不是有屋顶吗。”
“可是。”
那人把沾着水的手掌拿下,晶莹剔透的液体砸到地面柔软的红毛毡,连色都未变,就再也看不见。
“这是什么?”
更多的液体落下,连绵的雨掉在室内。
“漏水了!”
有人喊道,但是屋顶没有一处空漏。
恰在此时,新娘忽然掀开了自己的盖头,窗外明月照进,唢呐最后一个音正好被浇灭。
白戚戚的面庞上,她的眼泪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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