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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维叶萋萋岁华织(十一)糜常 你生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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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妇的盖头被掀起后,便一直保持头颈折过的姿势,漆黑的两颗眼珠端坐眼眶,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唯有泪是流动的,越流越多。但似乎在这样大喜的场合,不该有这种事物。所以她的眼也庆贺起来,底部攀上红色丝绸。
新郎早已不知所踪。
众人见此怪异景象,皆是大惊失色,不知谁喊了一句,“快跑啊!”
大家才如梦如醒般,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地朝外跑去。
突然,第一个起身的人顿住脚步,“哐当——”,重新跌回椅子。
更多相似的声音似鼓面敲击,与未停的喜乐共谱欢快。
一朵小花,从地下探出脑袋,漏斗状的身形捧出浅黄的黄蕊,睁着眼珠瞪向众人。
所有人被钉在各自的座位上,不敢下脚离座。
现场的喜乐还在继续,笙、箫、笛、管吹得欢快,轻松的小调融化在人声中,只剩恐惧的呜咽。
屋外沉沉夜色,身披白衣的高挑女子目光隐隐有怒气,但出口语调仍旧淡漠,朝前方道:“冉小姐?”
纪熙冉笑着介绍道:“是冉小姐。不过是悲欢离合谷,傀儡道一梦中宫的冉小姐。”
“王侯贵女?”
纪熙冉侧身让出富丽堂皇的宅子,与奢华至极的满汉全席流水宴,“一醉累月轻王侯了。”
昙女朝屋内望去,冷笑一声,“雨意迟给你做的?”
“我自己雕的啊。本来是要问你像不像,但突然想起,你能出现在这里,不就证明我可以出师了。”
“傀儡……”
昙女念了两遍这个词,眼睫垂下,手心无意识地摩挲起腰间缠着的一枝花藤。
片刻,她开口,“那个傀儡面目神情生动,言语间情感充沛,哪怕是雨意迟本人都做不到如此逼真的,你……”
昙女又不说了,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后扫了一眼,不知道在笑谁,“当真大手笔,我还以为有别的方法。”
她眼中的灯灭了芯,似乎重新燃起的希望再次消失。
雨意迟乃傀儡道一梦中宫现任宫主,巧手天下无双。纪熙冉早年曾误闯入悲欢离合谷,与这位宫主“论道”,交情匪浅。
昨夜连用渡太清到访,请雨宫主辅助她雕两具傀儡。
雨宫主道:“小事啊,你自己过来多累,传讯一封,我给你雕就是了。”
“来不及,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面庞。”
“哈?”雨意迟从躺椅上跳起,木屑随着她剧烈的动作散开,“要多少有多少!我明早都给你雕出来!”
眼见自己的技术被怀疑,雨意迟跑回去端出个宝箱,一道灵力轰过去直接将锁撬开,急道:“来!纪熙冉,挑!”
“美人面、少年面、孩童面……”
纪熙冉按住她的手,“我要,妻子面。”
昙女不知这一遭,可既然这场婚宴主角与纪熙冉无关,那旁人的生活便与她无关。她来此,只是不忍让这样的女孩,不清不楚地为查案而成亲。
成亲并非都是坏事。可两人心甘情愿后的日子,没了浓情蜜意的屋梁,只能靠某一方不断低下的脊椎来撑。
她瞧见了方才新郎和新妇走的路,起先新娘昂首挺胸地迈过门槛,可随着宾客的每一声欢呼、每一句反对,她渐渐便比丈夫矮了。
非得成亲是为什么,别人成不成亲跟你们何关?
纪熙冉见她冷淡的面庞透出些怒气,收了些笑意道:“里面还没拜堂,宾客都被你留下来了,要不要——”
她伸出十指上缠着的红线,“操控傀儡,继续演下去?”
“方才我让他们演到了《拍案惊奇》卷二十二,后面的要不你来。”
昙女母亲喜欢看书,自是读过这《拍案惊奇》。至于卷二十二,前半部钱多处白丁横带已演完,那便该后半部运退时刺史当艄。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心突突地跳,双手飞速结印,拔起花枝朝纪熙冉插去。
对方也不躲,仍旧好心劝说道:“我又不是来害你的,但你也不要再对我动手了,好好合作,否则——”
昙女却丝毫听不进去,纪熙冉知道了……
她知道多少?
为阿姐求来的生魂已经越来越淡,若她清楚,必定要强行带走阿姐的身躯,到那时,一切便都无法转圜!
这般想着,更多花枝拔地而出,以遮天之势朝纪熙冉四肢捆去。
眼见劝不动,纪熙冉叹了口气,笑道:“好吧,那我自己演。”
说着,她两腿交错,在花枝扑来的瞬间腾跃而起。昙女见过这招渡太清,是以天空中迅速有花枝补充而上。
忽见天边星子闪烁,昙女眼被一晃,顿觉其光耀难当,撤身后退间,恰好躲过纪熙冉袭来的剑刃。
定睛瞧去,原是她手执利刃,锋作夜光。
其色若日落明珠之上,其泽似云霞出海之辉。
在纪熙冉灵力的催动下,如鎏金玉阶、旁屹青松。
这分明是一把仙剑,纪熙冉竟驾驭得了其他人的仙剑!
昙女的攻势顿在手心。
仙剑认主,只有两种情况会听命于新主。
一种是原主死亡,重入乾坤鼎锻造,恭候新主。
另一种,是心甘情愿的臣服。
从身心到灵力,毫无保留地献上自己的全部,任对方生杀予夺。
哪怕是连通此生命脉的仙剑,在所选之人手中成为对自己的杀戮,都甘之如饴。
这种攫取她心神的熟悉,令昙女迫不及待地想去确认这是谁的剑,脑海中不断念着:纪熙冉,纪熙冉……
一直没被她注意到的东西恍然出现,昙女激动道:“你姐姐叫什么!她是阁主那你们岁寒阁有多人姓纪!”
“岁寒阁阁主叫什么,我姐姐就叫什么。姓不姓纪的不知道,倒是有位星纪长老。”
“好好说!”
昙女怒道,“纪霜玉、纪熙冉……你是!”
她顿住,素净的面庞变得茫然。
像是孩提时丢失的玩物被忽然找回,可已及笄的她下值后筋疲力尽,哪还有心思再捡起,扮家家酒。
纪熙冉正一边疑惑她何来这么大反应,又一边感慨越境界当真麻烦,在百妖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到底哪位提出的晋升名额,明明大家八仙过海,修为到了,自己找洞天福地升境便好。
偏偏搞出个惊鸿大典,把所有人集中起来,一个拍死一个——不,各显神通,角逐出十位有资格越境者,虔诚地跪在乾坤鼎前,请天神护佑。
其余不同的名次,又有不同的考量。比如第十到二十也能登临乾坤鼎,只要有上届榜前引荐便可。
纪熙冉心道,合着现在修仙界其实不需要认真修行了,拿个差不多的三才分,再把时间花到交际,搞好关系,混个二十名照样飞升。
什么妖魔危害人间,凡人求助无门,与我何干?又盖不了印玺。
那她这么努力又是做什么?
昙女突如其来的一击又快又狠,直朝纪熙冉脖颈劈去。
纪熙冉连忙回神,剑刃斜上挑去,劈断花枝迫使昙女拉开距离。
可即使如此,她发丝仍被削下一缕,施施然落到地上。不禁心惊道:生死攸关,莫想大道理为妙。
想起方才凌厉的掌风,纪熙冉抽抽嘴角,喊道:“前两天不还说留我一命吗,你变卦这么快!”
昙女不言,双手作花开花落状,“万花——”
听她又要使本命术,纪熙冉连忙道:“等一下!我觉得演戏比打架好,要不我们再商量商量,不然的话……”
昙女充耳不闻,劈手闪出万千花枝,刺刺斜上朝纪熙冉逼来。她凝神提气,左闪右躲才堪堪全部避过。
“那好吧!既然你不听我讲话……”
纪熙冉从腰间摸出一物,“我刚刚是要说,你再因为找你姐姐对我动手,我便要找我姐姐了!”
青色的灵力一飞冲天,在空中蓦然炸开,流出闪着稀碎光耀的花火。
昙女在纪熙冉面前是幽都境百妖,在纪霜玉面前却只不过是百妖。
一路纪熙冉都没提过要搬救兵,见她来真的,昙女颇为诧异,转念一想,便要退走,不愿迎战。
但等了她许久的纪熙冉,哪肯叫她就这样走了。
一道“梅弄影,袭”使出,身形若点水蝴蝶般灵巧地掠过昙女身侧,接着反身一翻,便迫使她摆出防御姿势,退回原地。
纪熙冉却并不着急再刺一剑,反而落在原地,眉眼笑意依旧。
心道必定有诈,看不懂她要做什么的昙女抬手放至身后,欲结印施法。
忽然指尖传来柔软却不容抗拒的触感,似乎是被缠上了什么东西。接着,身躯中流淌的灵力竟是迟缓起来,犹如傀儡!
她猛然回头,褚舟济已三下五除二系好牵丝,旋身落回纪熙冉身侧,笑道:“师妹,这下时间刚刚好啦。”
昙女只觉自己的四肢被人发了大力气狠狠拖住,再寸寸摆出不同的姿势。
“你要把我做成傀儡!”
“你有呼吸有心跳的,我真能给你做成傀儡,怕是可以申报后半年的仙门革故鼎新赛会。”
纪熙冉道,“就是这个事项,不太符合我们自诩的处世正道,评选就能把我的行囊丢出岁寒阁了。”
见她还有心思说笑,昙女这才品出丝不对来。
她方才提到,同雨意迟雕了整夜的傀儡,又与从牙人手中买到这座宅子,拿到官府红契。
最后一种流程繁琐,少说也得等个十天半月,若硬说纪熙冉银子多到包饺子吃,“钞”了个队,才如此顺利。
可前者,一梦宫地处悲欢离合谷,来返三千里,哪怕是连续瞬移,也承担不了这么大的灵力消耗。
纪熙冉本命术特殊,难不成……
不对,昙女越发觉得,自己体内血液流速都在步步减慢,这种由内而外的暂停……
是静止术!
“你同寻春尊者……”
纪熙冉还是有问必答,“是寻春尊者和我呗。”
但还是不如不答。
昙女视线扫过二人,又落在她手中那柄通体鎏金的剑,想起曾听闻,以剑拨山巅云、横扫天边雪而得道的寻春尊者,十二年前重新现世,亲自收了两个亲传。
而他的本命术,名曰系日。
可系时之逝,留日之恒。
怪不得,她传了阿姐一半的妖力,却能被纪熙冉一剑穿了心。
哪怕是越境的本命术,将全身灵力压于一处,以她的领悟力,未必不能使出尊者三分之一的实力。
几个思忖间,纪熙冉已走到她身前。随青色的灵力淡淡在指尖放出,昙女无法再战,垂首等她将自己收归符咒。
忽然,脸被一双温热的手捧了起来,纪熙冉浅笑嫣然,“你的思绪还能动,不如再想想,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昙女年芳十九,仅年长纪熙冉两岁,心性被这失败一打击,冒出点婚前在家的脾气来,没好气道:“还想什么?想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人,想你这个本命术怎得如此无节制。”
“快要猜对了,再顺着后边的猜一下?”
昙女深吸口气,真想说点教训小孩的。
还有什么好猜的?!
这人是不是自己灵力消耗完了,等姐姐来告状呢。
不就是本命术……
昙女猛然顿住,瞳孔骤然睁大,下意识朝纪熙冉望去,又想起这个动作现在不行,急忙便要收回视线,可却来不及了。
纪熙冉莞尔,语气却自带肃杀,“好聪明。可是来不及啦。”
那双浅淡的琥珀瞳生出海棠红来,道:“我要你,知无不言。”
霎时间,昙女的思绪被尽数抽离,仅剩的半点意识,想完了方才的思路。
既去了一梦宫,又怎会不拿雨意迟的本命术——摄念夺心。
纪熙冉凑到她耳边,温声细语,若给稚童讲故事般,“放心演吧,刚刚我放的不是岁寒阁信号,普通烟花罢了。你不是知道吗,我姐姐出远门了,不在。”
昙女这下是真泛出怒气,自己被她如骰子般放在蛊中甩来甩去。但很快,她眼底的最后一丝清明,也被替代成了海棠的颜色。
再次抬眼,她恭敬道:“谨凭主人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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