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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火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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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玄真没睡。
他坐在门槛上,药箱搁在脚边,折刀别在腰后。月亮被云遮了,天黑得沉,只有村西头灵姑那间屋子还亮着一点光,远远的,像坟头上一盏没灭的灯。
清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草扎人,他挪了挪,又挪了挪,最后坐起来。
“师兄。”
“嗯。”
“你进来睡。”
“你睡。我看着。”
清乐下了炕,走到门口,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挤在门槛上,肩挨着肩。门槛窄,坐得不舒服,可谁也没动。
“师兄,你说她今晚会来吗?”
玄真望着村西头那点光。
“不会。”
“那明天?”
“明天也不会。她得先把村里人的火点起来。”
清乐靠着门框,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今天在柳树下,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怕不怕?”
“怕。”
清乐转头看他。月光被云遮着,看不清玄真的脸,只看得见轮廓,沉沉的。
“你怕什么?”
“怕他们动手。”玄真说,“跟槐谷一样。你说话的时候,我看见几个人攥紧了柴棍。”
清乐没接话。他想起那几个人。站在灵姑身后,眼睛盯着他,手攥着柴棍,指节发白。
“师兄,我们今天把话挑明了。灵姑不会善罢甘休。”
“嗯。”
“那我们怎么办?”
玄真沉默了很久。久到清乐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等。”
“等什么?”
“等她动手。”玄真说,“她动手的时候,村里人会看见。看见她怎么对付两个只会看病、分文不取的人。看见她怎么把药说成邪方,把救人的人说成秽祟。看见的人越多,她的话越不管用。”
清乐想了想。
“要是没人看呢?”
“那就我们看。”玄真说,“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没做错。”
清乐靠着他的肩,闭了眼。风从门外灌进来,冷,他把破被往两个人身上拢了拢。玄真没躲,两个人靠在一起,挤在门槛上,像两只挤着取暖的雀。
后半夜起了风。清乐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远处有动静。脚步声,很多人,踩在枯叶上,沙沙响。他睁开眼,玄真已经站起来了。
“怎么了?”
“有人来了。”
清乐一下子清醒了。他站起来,往门外看。村道上,火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一支,两支,三支,十几支火把,从村西头往这边移动。火光在夜色里晃,把路两旁的土墙照得通红。
“师兄。”清乐声音发紧。
玄真把药箱拎起来,背上。折刀从腰后摸出来,攥在手里。
“往后走。”他说,“从后坡上山。”
清乐抓起药篓,背上。两个人出了门,绕过屋子,往后坡跑。玄真跛脚,跑不快,清乐拽着他的手腕,一步一拉。跑到坡脚下,清乐回头看了一眼。火把已经到空屋子门口了。有人踹开门,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喊了一声。
“跑了!往后坡跑了!”
火把开始往坡这边移。
“快。”玄真说。
两个人往坡上爬。坡陡,碎石多,玄真跛脚踩不稳,滑了一下,清乐死死拽住他,把他拉上来。爬到半坡,清乐回头看。火把已经到了坡脚,十几个人,举着火把往上照。
“在那儿!”有人喊。
火把开始往坡上移。清乐拽着玄真往上爬,爬到石凹,没停,继续往林子里跑。钻进林子,光线一下子暗了。清乐找了个坡坎,把玄真按下去,两个人蹲在坡坎后面,喘着气。
火把到了石凹。有人进去转了一圈,喊了一声。
“石凹里有东西!席子、药篓!”
“人呢?”
“往里跑了!”
火把往林子里照。火光在树缝间晃动,把树干照得一明一暗。清乐蹲在坡坎后面,攥着药篓带子,心跳得厉害。玄真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折刀,眼睛盯着火光的方向。
火把在林子边上停住了。没人往里走。林子里黑,树密,路看不清。举火把的人在边上喊了几声,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出来,开始往回退。
“他们不敢进来。”清乐低声说。
玄真没接话。他盯着那些火把,看着它们从林子边上退回去,退到石凹,退到坡下。最后,火光聚在空屋子那边,不动了。
清乐松了口气。
“师兄,他们走了。”
“嗯。”
“我们……”
话没说完,坡下传来一声闷响。清乐探头看。空屋子那边,火光腾起来,比火把亮得多。有人往屋顶上扔了火把,茅草遇火,轰地烧起来。火光照亮了半个村子,浓烟往上冒,飘到坡上来,带着焦味。
清乐蹲在坡坎后面,看着那间屋子烧。他看着火舌舔过茅草,舔过门板,舔过窗框。他看着火光把村东头照得通红。他看着那些举火把的人站在火光里,欢呼,喊叫。
他的手攥着药篓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师兄。”
“嗯。”
“屋子烧了。”
“嗯。”
“药还在里面吗?”
“药箱带出来了。”玄真说,“药篓在你背上。”
清乐低头看了看背上的药篓。贯众还在,柴胡还在,黄芩还在。他伸手摸了摸,药包都在。
他松了口气,可看着那间烧着的屋子,心里还是堵着什么。
“师兄,那是我们住了好几天的屋子。”
玄真没接话。他看着坡下的火,看了很久。
“会再有的。”他说。
清乐转过头看他。火光映着玄真的脸,半边明半边暗。他的眼睛很稳,没有恨,没有怕,只是看着那团火,像在看一件迟早要发生的事。
清乐靠着他蹲下来。两个人蹲在坡坎后面,看着坡下的火烧。火慢慢小了,屋子塌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立着。浓烟还在冒,往上飘,飘到坡上来,呛得清乐咳了两声。
“师兄。”
“嗯。”
“我们今晚睡哪儿?”
玄真看了看四周。
“林子里找个背风的地方。天亮再说。”
两个人往林子深处走。走了几十步,找了个大石头后面,背风,地上有厚叶子。清乐把破被铺开,两个人坐下来,靠着石头。坡下的火光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几粒火星,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师兄。”
“嗯。”
“你说,灵姑明天会干什么?”
玄真想了想。
“她烧了屋子,会告诉村里人,秽祟已经除了。可我们还在。她会说我们跑了,还会回来。她会让人巡夜,看见我们就抓。”
“那我们怎么办?”
“天亮了,换个地方。”玄真说,“往山深处走。等风头过了再说。”
清乐靠在他肩上,闭了眼。风从林子外面灌进来,带着焦味,冷。他把破被拢紧了些,把玄真的胳膊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玄真没挣,两个人靠在一起,挤在石头后面。
“师兄。”
“嗯。”
“我有点冷。”
玄真把外衫解下来,搭在她身上。清乐没推,把外衫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
“师兄。”
“嗯。”
“你说,我们还能去看海吗?”
玄真沉默了一会儿。
“能。”
“什么时候?”
“等这边的事完了。”
清乐闭着眼,嘴角动了动。
“师兄,你说话算数。”
“算数。”
清乐没再问。他靠着玄真的肩,慢慢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嘴角还翘着。
玄真没睡。他听着清乐的呼吸,听着林子里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他手里攥着折刀,睁眼望着黑黢黢的林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坡下有动静。脚步声,一个人,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他攥紧刀,没动。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林子边上,停了一下,又走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再听见动静。天边泛了白,林子里的鸟叫起来。清乐醒了,揉了揉眼睛。
“师兄,你没睡?”
“睡了。”
“你眼睛红着。”
玄真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叶子,走到林子边上往下看。柳树屯在晨雾里,安安静静的。村东头那间屋子只剩一堆焦黑的废墟,冒着最后一缕烟。村道上没人。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
“走吧。”
“去哪儿?”
“往山里走。”
两个人收拾东西,背着药篓和药箱,往林子深处走。坡上全是厚叶子,踩上去没声响。玄真跛脚走得慢,清乐在他旁边,一只手拽着他的胳膊。
“师兄。”
“嗯。”
“你说,老陈家的男人,还有王寡妇的娃,他们怎么办?”
玄真没回答。
“灵姑烧了屋子,肯定跟他们说,秽祟除了,不用吃药了。可他们的病还没好。”
“嗯。”
“师兄,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玄真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坡下的柳树屯,晨雾里,炊烟又升起来了,稀稀拉拉的。
“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他说。
清乐看着他。
“你还回来?”
“回来。”玄真转过身,继续往山里走,“药还在,人还在,为什么不回来。”
清乐跟在后面,没再问。两个人往林子深处走,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铜铃在清乐腰上轻轻晃着,叮当,叮当。
坡下,柳树屯的废墟上,最后一缕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