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逼山 他们在石凹 ...
-
他们在石凹里待了两天。
白天日头好,清乐把药草摊在石头上晒,玄真坐在旁边碾药。石凹背风,太阳晒进来暖烘烘的,可一入夜就冷得钻骨头。两个人靠着石壁坐,破被搭在膝上,一人一半。清乐困得早,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玄真肩上。玄真没动,让他靠着,自己睁眼望着坡下。
柳树屯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村西头灵姑那间屋子还亮着。灯火昏黄,在夜色里像一只不闭的眼。
第二天夜里,清乐被冻醒了。他睁眼,发现身上多了件外衫。玄真只穿一件单衣,坐在石凹口,背对着他,望着坡下。
“师兄。”
玄真回头。月光照着他的脸,嘴唇冻得有点白。
“醒了?”
“你穿上。”清乐把外衫递过去。
“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
玄真接过来,搭在膝上,没穿。清乐挪过去,挨着他坐下,把破被分了一半搭在他背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坡下的村子。
“师兄,你在看什么?”
“灵姑那屋还亮着。”
清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村西头那点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她没睡。”
“她睡不着。”玄真说,“她在想我们藏在哪儿。”
“她知道我们在山上?”
“知道。她在等。”
清乐没问等什么。他靠着玄真的肩,看着那点灯火,看了很久。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枯叶的沙沙声。
第三天早上,坡下有了动静。
清乐蹲在石凹口往下看。村道上,十几个人往山上走。领头的拄着柳木杖,铜铃在风里响。后面跟着七八个汉子,拿着柴棍、锄头。还有几个妇人,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香烛黄纸。
“师兄。”
玄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往下看。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收拾药箱。清乐站起来,把晒干的贯众收进药篓,席子卷好,破被叠起来。
“往哪儿走?”清乐问。
玄真往坡上看了一眼。坡顶有片林子,密,远看黑黢黢的。再往后是更高的山,山脊连着山脊,望不到头。
“先往林子里退。”玄真说,“他们不一定上山。要是真上来了,再往深处走。”
两个人背着东西往坡上爬。玄真跛脚,走得慢,清乐在前面拽着他的手,一步一拉。爬到林子边上,清乐回头看了一眼。坡下那些人已经走到了半坡,灵姑的铜铃响得越来越近。
“师兄,他们真上来了。”
“进林子。”
两个人钻进林子。林子里光线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响。清乐找了个坡坎,把包袱放下,药箱搁在树根后面。玄真靠着树干坐下来,喘了口气。
“他们上来了。”清乐蹲在坡坎边上,从树缝里往下看。
灵姑走在最前面,柳木杖顿在坡地上,一步一响。后面跟着的汉子们四处张望,有人往林子里指了一下。
“那边!”
灵姑停下来,往林子里看。林子密,看不透。她站了一会儿,没往里走,只让两个汉子进去探。两个汉子拎着柴棍,拨开树枝往里走,走了十几步,不见人影,又退回来。
“没人。”他们喊。
灵姑没说话。她转过身,对着坡下的柳树屯,举起柳木杖。
“山神在上!”她嗓子又尖又哑,穿过林子传上来,“秽祟入村,带来瘟疫!今日我等上山除秽,求山神指点!”
坡下那些人跟着喊。铜铃声,喊声,在山谷里回荡。清乐蹲在坡坎后面,攥着铜铃,攥得手心出汗。
玄真坐在树根后面,没动。他从药箱里摸出那个小布包,解开,把长银针拿出来,一根一根摆在膝上。
清乐回头看了一眼。
“师兄。”
“嗯。”
“他们要是在山上搜,怎么办?”
“搜就搜。”玄真把银针包好,塞回药箱底层,“我们不出去,他们找不到。林子大,他们没胆子往深处走。”
清乐转过头,继续往下看。灵姑还在坡上喊,喊了一阵,见没动静,带着人往另一边走了。铜铃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清乐松了口气,靠着坡坎坐下来。
“走了。”
玄真没接话。他靠着树干,闭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
两个人坐在林子里,听着风声、鸟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铃铛声。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身上。清乐靠着坡坎,慢慢闭了眼。
他做了个梦。梦里是大海,蓝汪汪的,一望无际。玄真站在海边,光着脚踩浪花,回头冲他喊:“快来!”他走过去,浪花打湿了裤脚,凉凉的,咸咸的。玄真把手伸过来,他握住,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醒来的时候,日头偏西了。玄真还靠着树干坐着,眼睛睁着,望着林子深处。
“师兄,你没睡?”
“睡了。”
“你眼睛睁着。”
玄真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走到坡坎边往下看。坡下没人了,柳树屯安安静静地趴着,炊烟稀稀拉拉地飘。
“他们走了。”清乐说。
“嗯。”
“我们下去?”
玄真想了想。
“再等等。”
两个人等到天擦黑,才从林子里下来。回到石凹,席子还在,药篓还在,破被叠在石头上。清乐把东西重新铺开,生火煮了锅野菜糊糊。玄真坐在石凹口,望着坡下。
柳树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村东头那间空屋子,黑着。村西头灵姑那屋,亮着。
清乐端着碗过来,在玄真旁边坐下。
“师兄,吃饭。”
两个人就着火光吃糊糊。清乐吃了半碗,放下碗。
“师兄。”
“嗯。”
“我们得想个办法。”
玄真看着他。
“什么办法?”
“不能一直躲。”清乐说,“躲下去,村里人更怕灵姑。灵姑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我们得让人看见,药是真的,病是能治的。”
“怎么让人看见?现在没人敢来。”
清乐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
玄真眉头一动。
“我去村里。”清乐说,“白天去,光明正大地去。挨家挨户敲门,问有没有病人。灵姑拦,我就站那儿说,说到他们听为止。”
玄真看着他,没说话。
“师兄,我知道危险。”清乐说,“可躲着不是办法。槐谷那边我们躲过,没用。越躲,他们越觉得我们心虚。越躲,灵姑越有话说。”
玄真低头看着火。火苗跳着,映着他的脸,沉沉的。
“我去。”他说。
“你跛脚,跑不过他们。”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清乐笑了。
“那一起去。”
玄真抬起头看他。清乐的眼睛亮亮的,映着火光。
“一起去。”清乐又说了一遍。
玄真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下了山。
从后坡绕进村,没走大路。走到村中间那口井边上,清乐停下来。井台空着,没人洗衣裳。村道上冷冷清清的,家家户户门关着。
清乐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抬手敲门。
“谁?”
“郎中。”
门里没了动静。过了半天,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妇人的脸。妇人看见清乐,脸色变了。
“你……你们怎么还在?”
“还在。”清乐说,“大嫂,家里有没有人咳嗽发烧?我们免费看。”
妇人张了张嘴,往两边看了看。
“你们快走吧。”她压低嗓子,“灵姑说了,谁跟你们说话,谁家就得遭殃。”
“灵姑说的不对。”清乐说,“病是疫毒,不是神罚。符水治不了病,我们的药能治。”
妇人摇着头,把门关上了。
清乐站在门口,没动。玄真站在他身后半步,也没动。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往下一家走。
下一家没人开门。再下一家,门开了,是个老汉,听清乐说完,摆了摆手,把门关了。
走到第四家,门开了,是那个洗衣裳的妇人。她看见清乐,眼圈红了。
“先生……”她声音发抖,“我家男人又烧了。”
“我们看。”清乐说。
妇人把他们让进去。男人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玄真诊脉,清乐煎药。药灌下去,烧退了些。妇人蹲在墙角,捂着脸哭。
“先生,你们走吧。”她哭着说,“灵姑说了,今天中午在大柳树下开坛。谁家不去,就是跟秽祟一伙。你们快走。”
清乐看了玄真一眼。
玄真把药箱合上。
“中午?”
“中午。”
两个人出了妇人家,往村中间走。走到老柳树底下,果然围了一圈人。灵姑站在中间,柳木杖顿在地上,面前摆着香案,香炉里插着三炷粗香,烟一股一股往上冒。十几个村民围着,有的拿着香,有的拿着符纸。
灵姑看见他们,停住了。人群也静了。
“你们还敢来?”灵姑声音尖起来。
“来给人看病。”玄真站在人群外面,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村里有人病着,我们来治。”
“治?”灵姑冷笑,“你们身上带着秽气,治谁谁死!”
“灵姑,”清乐往前走了一步,“你说我们是秽祟,你说符水能治病。可你给王寡妇家的娃喝的符水里掺了苦楝皮,娃烧得更重了。你说这是神药?”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往后退。
灵姑脸色变了。
“你胡说!”
“我没胡说。”清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些黄褐色的粉末,“这是你家院子里晒的药,艾叶、苍术,还有苦楝皮。苦楝皮有毒,小儿吃了伤肝。你拿这个掺在符水里给孩子喝,是治病还是害人?”
灵姑攥着柳木杖的手在抖。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灵姑,他说的是真的?”
灵姑猛地一顿杖,铜铃哗啦响。
“别听他的!他是秽祟!他碰过的东西都是脏的!”她嗓子嘶哑,“你们忘了上回那两个郎中?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呢?后来村里死了多少人?”
人群又静了。有人缩回去,有人低下头。那个喊话的人也不吭声了。
清乐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那个纸包。他看着那些缩回去的人,看着那些低下的头,看着灵姑站在香案后面,柳木杖顿在地上,铜铃还在响。
他忽然想起槐谷村。想起赵大牛砸下来的锄头。想起手背上那道痂。
“我们走。”玄真拉住他手腕。
清乐没动。他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包放在地上,转身跟着玄真走了。
两个人往村东头走。身后,灵姑的铜铃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催命。
走到空屋子门口,清乐停下来。院子里的席子还摊着,上面的贯众被风吹了一地。他蹲下来,把散落的药草一根一根拣起来。
玄真站在他旁边,看着村中间那棵老柳树。
“师兄。”
“嗯。”
“她不会放过我们。”
玄真没说话。
清乐把最后一把贯众放进药篓,站起来。
“那我们就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