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网课 公交车晃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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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晃晃悠悠，几十分钟后停在了桐冲村村口。
向朔从拥挤的车厢里侧身挤下，径直走过村口的大拱门。马路安静，车少人稀，偶尔有几户人家坐在门口的摇椅上打盹，连风都透着慵懒。
这条路挺长，他走了十几分钟，才到了家。
站在门前的坡路上，向朔杵在原地没动。他盯着紧闭的家门，手插在裤兜里，明明握着钥匙，却迟迟没有拿出来的动作。虽然父母还没下班，但他就是不想进去。
他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任由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他就喜欢这种一个人的感觉。
“咦，娃儿转来了？”
“啊……是嘞，姨。”向朔立刻礼貌地回应，其实心里并不想搭话。
那位阿姨走进向朔家的院子，扬着眉，笑眯眯地看着他：“啷个快就转来哒？”
“……嗯，学校放得早嘛。”
“哦，那你坐到搞哪样？啷个还不进去？”
“我等哈进去。”
“那你搞快点进去哈，我走哒。”
“嗯。”
向朔看着阿姨愉快地走向别家串门，这才站起身。是时候进去了。他转身踏上台阶，站在自家门前，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抬手握住门把手往下压，门开了。跨过门槛，他扫了一眼冷清的客厅，便收回视线，直接上了楼。
推开房门，向朔把书包往地上一甩，整个人脱力般跪坐在地，身体顺势向后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累死了。”他喃喃出声。
他想睡一觉，但背负的作业和母亲报的网课不允许。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捡起地上的书包走到书桌旁放下，拉出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作业，开始埋头苦干。
“哒。”
“在写作业？”
“……对。”
“……那你写嘛。”
向朔看着母亲走出去，却没有随手关门。他也没有起身去关，而是任由思绪重新落回正在写的物理题上。
门，本是用来通行、隔断、守护安稳的东西，此刻却无端透着窒息的空旷与碍事。
写完作业，向朔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钟，五点四十了，已经是晚饭时间。他起身走出房间下楼，发现父母早就坐在了餐桌旁。
没喊他。
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冰箱旁边，看着已经做好饭、准备就餐的父母。
“来了？”父亲沉重的声音钻进他的耳膜。
“……嗯。”他努力让声音从胸腔挤过喉咙，勉强发出来。
“还以为你要待在房间头，不出来吃饭了呢？”父亲调侃道。
母亲正在摆碗筷，碗与餐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把碗摆在父亲面前，说道：“他刚刚在写作业。”随后坐下，又补充了一句：“别一天到晚都在胡说。”
“他哪次一回来不是待在房里？都没见怎么出来。”父亲的语气变了，带上了几分怒意。
“算了，下来了就坐好吃饭。”母亲不想多和父亲啰嗦，招呼向朔吃饭。
向朔绕过父亲，走到餐桌边缘拉开椅子坐下。家里的规矩向来如此，长辈未动筷，他便不能先动。
看着父母都动了筷子，他才拿起放在胸前的碗，扒了两口白米饭，然后才伸出手。但他只敢夹离自己较近的韭菜炒蛋，随便夹了一点就迅速收回手。
晚餐过后，向朔没有回房间，而是留下来洗碗。他把碗筷叠好，将没吃完的菜放进冰箱冷藏。
放水，挤了两滴洗洁精，开始打泡。
他一个一个地洗，堆在一起不好洗，这也是他的洗碗方式。就三个碗、三双筷子，外加一个碟碗，不至于洗很久。
他只是想多拖延片刻，避开客厅里压抑的氛围。
“哐当——哗啦。”
他一不小心碰倒了洗好的碗，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开来。这声音瞬间吸引了父母的注意。
完了，完了，完了。
要被骂死了。
向朔原本平静的表情和思绪，一下子慌了神，像炸开的烟花般溃散。
“妈咦——你怎么洗的碗？手是断了吗？又不是老人。你这么大人了碗都不会洗吗？啊？”母亲比父亲快步走来，连珠炮似的质问辱骂，“啧啧啧，就三个碗，洗得你这么累吗？”
父亲后脚走了过来，看着他和地上的碎碗，怒气冲冲道：“这是第几个碗了？你洗个碗都洗不好，你要干什么？要我把架子上的碗全部给你摔了，要得没？你洗碗是摔起玩吗？”
向朔被两人轮番的指责扑面而来，僵在原地不敢动。他死死盯着碎裂的碗片，紧闭着嘴，连气都不敢喘。
“又得买新的，又得花钱，又得被你摔了，搞得我烦死了。”父亲双手叉腰，仰头对着空气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了。
“……赶紧收拾了。”母亲对着他摆了摆手，不想再为这事动怒，也转身离开。
只剩下向朔一个人。
他继续把剩下的碗洗完，然后从门外拿了扫把和撮箕回到厨房。他把大碎片扫进去，弯腰仔细检查哪里还有遗漏。没多久，全部收拾干净了。他拿着扫把和撮箕走出屋子，径直走向垃圾桶倒掉碎片，放好工具，再走回屋里。
向朔刚走进去，就听见沙发上父母还在抱怨自己。
“脑门大得很，又碎个碗。”父亲靠在沙发上，指责道。
“没得多少碗了，过几天姨娘家的人要来吃饭，明天得下班去买点回来。”母亲说。
“买了又得被他摔了。”父亲继续埋怨。
“那多买点。”母亲讽刺道。
向朔越听越难受，直接上楼回了房，一屁股坐在床上。
不就是碎了一个碗吗？有必要一直说吗？这不是什么惊天大事……但好像真的是我的问题。碗都洗不好，还摔碎了，都这么大人了，居然还犯这种低级错误，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他渐渐开始贬低自己。
时间一点点流逝。
“布谷，布谷，布谷……”
书桌上的闹钟响了。
向朔从床上起身，再次坐回椅子上。他抽出书柜里的一部手机和一台平板，双双开机。一开机，各种知名和不知名平台的弹窗消息涌了出来，手机的震动带着桌子一起“嗡嗡”作响。
他解锁指纹，指尖在亮起的屏幕上滑动，点进一个学习软件，几下操作后，进入了一个许多人同时在线的网课直播间。
“来来来，屏幕前的同学们，我相信我今天所讲的知识点，你们一定听得进去。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听，别到头来课讲完了，你们一点都没听进去啊。”
向朔盯着视频里的年轻男老师。老师手里拿着笔，指着身后的黑板。向朔微微站起身，从不高的架子上拿下两本笔记本，准备开始听课。
“来，同学们，今天我们主要讲的是‘什么是人生’这个哲学问题。”
向朔听到这个题目，咬着笔帽自言自语：“今天居然讲这个。”
“想必这个问题，全世界大部分的人都会去思考，也会因此产生很多矛盾。比如问‘人生是什么’、‘活着有什么意义’，这都是典型的哲学思考。”
他看向视频右下角不断刷出的发言，有人发：
“人生？过得没啥感觉。”
“今天的课有些神圣了。”
“这不得不认真听课了。”
“感觉要是听下来，人都清醒了。”
“(ё_ёゝ) 被拉回来了。”
……
向朔看着这些流于表面的发言，只觉空洞可笑的评论。
“好，同学们，那我们就要踏入这个领域了。人生，是人在有限的时间里，不断经历、感受、做出选择，并在其中寻找属于自己意义的过程。”
向朔认真地记着笔记，不敢错过一个字。他看着视频里的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人生”、“时间”四个字，将它们圈起来，又用一条线从中间连起。
“来，我们举个例子：就像你自己的生活，日复一日地上课、放学，和身边的人相遇、交谈。有平淡的傍晚，也有偶尔的难过。这些细碎的经历凑在一起，就是你的人生，而不是某一个宏大的结果。”
“人生是陷在时间里的。不是一定要过完美，而是要过得有意义。《人与永恒》这部书里有一句话写得很好：‘意义不在于活得长久，而在于活得充实’。”
向朔把这句话和书名都记了下来。他感觉今天的课比以往讲得都要重要。
时间过得很快，这节哲学课马上就要结束了。右下角的评论比刚才还多：
“我去，这就是哲学系的光环吗？”
“等我高中毕业，考上了一定选哲学系。”
“突然对这类型很感兴趣了。”
“爱上了，爱上了。”
……
向朔看着这些充满激情的言论，觉得没什么意思，但关掉的话又觉得枯燥。
课程接近尾声，老师最后总结道：“有人一辈子做平凡的事，安稳度日；有人不停奔赴，去追寻自己喜欢的东西。人生没有统一的模板，意义是自己在经历里慢慢攒出来的。”
评论再次沸腾起来，有人直接生成录屏准备发视频。老师连声道谢，与大家挥手告别，随后关掉了网课。
向朔看着今晚记下的笔记，在心里一句句默读。看完后，他心中生出一种欣赏的意味。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对着手机屏幕点了两下，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十分了。
时间也不早了。
他刚站起身，母亲从门外探进脸来，问道：“课听完了？”
“对，才听完。”
她推门走进来：“我看看笔记。”说着摊开手。
向朔重新从架子上拿下笔记，放在母亲手里。母亲仔细翻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随手将笔记甩在桌上，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这次，她带上了门。
向朔松了一口气。他走到鞋架旁换上拖鞋，从衣柜里拿出睡衣，走进洗漱间洗澡。
二十多分钟后，他脖子上搭着一条墨黑色的毛巾，湿着头发，一身清爽地走了出来。他路过书桌，顺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来到窗边。他没有玩，只是看了一眼时间便放下了，静静望着窗外墨蓝色的夜空，以及闪烁着微光的星。
刹那间，他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他转身快步从架子上拿下笔记，拿起笔，翻到那一页，写下了一句话。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本该如此。
“人生没有预设好的答案，它就是你所有选择与感受叠加起来的整个过程。”
向朔没有把笔记放回去，只是盖好笔盖，走到窗边拿起手机，再回到床边，上床盖好被子躺下。
玩了一会儿手机，有些犯困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抬手关灯睡觉。
深夜，家家户户都已入睡。夏夜的微风轻轻吹过，农村的夜里没有车流喧嚣，只有独属于蝈蝈的虫鸣。
书桌上，那本该合上的笔记，却静静摊开着，停留在写下那句话的那一页。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网课
